他们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白明熠从他们身边走过,闻到一股甜腻的奶香味。他不喜欢甜的。
“你喝奶茶吗?”江维文问。
“不喝。”
“我也是。”
两个人继续走。经过一家小面馆,里面飘出辣椒油和醋的味道,有人在吸溜面条,声音很大。白明熠的肚子叫了一下,声音不大,但他确定江维文听到了。江维文没有转头,没有问“你饿了?”什么都没有。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
白明熠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卷塑料袋,还有美工刀。冰凉的。他把手抽出来。
他们走了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斑马线,车流人流。白明熠停下来,江维文也停下来。
“我往那边。”白明熠指了指左边。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边,但他觉得应该在这里分开了。两个人已经走了一段路了,再走下去就太远了。
江维文看了看他指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的方向。
“我往那边。”他指了指右边。
白明熠点了点头。
红灯倒计时还有十几秒。两个人站在路口,看着对面的红灯,都没有说话。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往左偏,一个往右偏。
绿灯亮了。
白明熠迈步往左走。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街道上的嘈杂声淹没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过了斑马线,走过了对面的路口,走到了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子两边是居民楼,一楼开了几家小店,一家杂货店,一家干洗店,一家没人光顾的水果店。白明熠放慢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这边走。他不是要回家,回家是另一个方向。他只是不想停下来。停下来就得想接下来做什么,而他想不出来。往前走就简单多了,只需要迈左脚,迈右脚,迈左脚,迈右脚。
他走过了那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几箱饮料,塑料凳子上的猫看了他一眼,舔了舔爪子。他走过了那家干洗店。里面挂着一排排的衣服,套着透明塑料袋,像一个个没有脸的人。他走过了那家水果店。香蕉有些发黑了,苹果上落了一层灰,老板坐在里面看电视,没有招呼他。
他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直到他的腿开始发酸,才停下来。他靠在一棵行道树上,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和上次的很像,但好像更蓝一些。他看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
他蹲下来系鞋带。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把鞋带系紧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不是真的迷路,是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周围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房,陌生的店铺。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看着来往的行人,没有人看他。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自己的位置,然后找到回家的路线。不算远,走路二十多分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开始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经过了一个公交站牌。站牌下有人在等车,只有一个,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长裤。那个人低着头看手机,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白明熠停了一下。
江维文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你不是往那边走了吗?”白明熠说。
“我绕了一圈。”江维文说。
白明熠沉默了一下。“我也是。”
江维文把手机塞进口袋。
“你坐公交?”白明熠问。
“嗯。下一趟。”
白明熠看了看站牌。上面列着好几条线路,他不太熟悉。他看了一眼江维文,又看了一眼站牌。
“我走路。”白明熠说。
江维文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白明熠站在站牌旁边,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也许是腿有点酸,想站一会儿。也许只是因为公交车还没来,他想等江维文上车之后再走。他说不清楚。
过了一会儿,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了。白色的车身,绿色的线路牌,车窗里映出乘客的脸。车在站牌前停下来,门开了,发出“嗤”的一声。
江维文没有马上上车。他转过身,看着白明熠。
“明天,”他说,“饭团。红豆的。”
白明熠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说了不用。”白明熠说。
“我容易做多,吃不完。”江维文说。
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嗤”的一声。公交车开走了,尾气喷出来,带着一股热浪和汽油味。白明熠看着那辆公交车越开越远,汇入车流,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
巷子里的猫换了地方,蹲在一辆电动车的坐垫上,蜷成一团,在晒太阳。白明熠从它身边走过,它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了。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塑料袋连带着里面的书甩到床上,坐在桌前。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把房间照成浅黄色。他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挤进来,照在桌面上,把笔记本的封面照得发白。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三天。”
那是昨天写的。今天他没有用刀。他摸过口袋里的美工刀,摸了好几次,但没有拿出来。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冰凉的铁壳子,然后把手抽出来。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抽出来了。
他拿起笔,在“第三天”后面写:“第四天。”
然后他在下面写:“今天在路上遇到他了。他说好巧。”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好巧。”不巧。他们住的方向不一样,周末出门的时间不一样,走的路线也不一样。在那么大的城市里,在那么宽的街道上,两个人能碰到,概率大概很小。但他没有觉得巧。好像他出门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会遇到谁。不是预知,是某种说不清的感觉——今天会遇到一个人,而那个人是他。
他又写:“他说明天饭团。红豆的。我说不用。他说做多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帘拉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江维文上车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容易做多。”不是“我做多了”,是“我容易做多”。又是相似的字眼。多了。好像他永远都做多,好像他永远都吃不完,好像他永远都需要一个人帮他吃掉另一半。怎么有人做饭永远控制不好用量。
白明熠把窗帘拉上。
房间暗下来。他躺到床上,把手腕放在眼前。绷带下面,那道浅浅的口子已经开始结痂了。他隔着绷带按了按,疼的。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踏实。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会有饭团吗?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