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这份讽刺咽下去了,和那些萝卜炖鲑鱼一起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你坐在书桌前整理产屋敷家的账目。数字在算盘上跳动,噼噼啪啪,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你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有人在敲门,笃笃笃,三声,不急不慢。
你放下算盘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门口,拉开门闩,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眉眼间有天空一样的澄澈。男人穿着黑色的和服,头发很长,垂在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看着你,相视一笑,那种笑容很熟悉,你是见过的。
“二位是谁啊?”你的声音疲惫不堪,带着沙哑。
“小妹,你暂别黄泉国一千年,竟然连我们两个都忘了。”年轻女人调侃道。
是啊,你都快忘记你是黄泉国的神祇了。待在人间太久,你是无惨的妻子,是鬼杀队的月柱,是京都女子大学的毕业生。你是那个在无限城会议大厅里运筹帷幄的夫人,也是那个在产屋敷府邸前亲手斩下丈夫头颅的刽子手。
你唯独忘记了你的神明身份。
那个女人亲密地搂住了你的肩膀,手指搭在你肩头,和千年前你们在三途川的岸边嬉闹时一模一样。她的气息是温热的,带着午后阳光的慵懒舒适。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瞳孔里映着你的脸。
“你再仔细看看我。我是你的姐姐,天照呀。”她笑意盈盈地指着自己,又指了指旁边的男人。“这是你哥哥,月读呀。”
你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月光映照在两人脸上。你看着天照那张脸,那张和你一样轮廓的脸,那个和你笑起来时一样弧度的嘴角。你认出她了。你的姐姐天照,高天原的统治者。那名年轻男子是你那个不爱说话的哥哥,月读大神。他站在天照身后,微微偏着头看着你。月读的目光从你瘦削的脸颊移到你干枯的头发上,从你散乱的衣服上移到你手臂的绷带上。他不知道小妹的状态为什么会这么差,他上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那个跟在母亲身后、在彼岸花海里捉蝴蝶的小女孩。
你猝不及防,一下子抱住了他们。你的手臂搂着天照的脖子,又伸手去拉月读的袖子,他把手臂伸过来让你抱住。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你不知道压抑了不知道多久,总算可以在哥哥姐姐面前嚎啕大哭了。你的姐姐天照把你抱在怀里,一只手搂着你的腰,一只手拍着你的后背。你的哥哥月读站在你们旁边,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你的头。你在天照和月读面前不再是月柱,不再是夫人,变回那个可以在哥哥姐姐面前尽情哭的小妹妹。
你让他们进了屋。
你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你从平安京时代开始讲起,讲到产屋敷家的毒药,讲到第一世死亡,讲到第二世重生,讲到相遇,讲到无惨。他们听到你和无惨在平安京时代就结婚了的消息时,神情惊讶,但没有打断你,你继续说。
“这么说,小妹你和一个鬼王结婚了吗?”月读声缓音沉地问。月读是月之食原的月神,和你一样在黄泉国长大,却不爱说话。
你重重地点头,随后自嘲道。
“但是他已经死了。此后人间没有无惨了。”
天照凝睇你,眼睛里翻涌着五味杂陈,不可言说的情绪。她很少露出这种表情。她是高天原的纯白无瑕至高神。她的小妹嫁给了一个鬼王,为了他杀过人,骗过人,背叛过鬼杀队,把产屋敷家害得家破人亡,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老妹,你犯的错不小呀。不但和一个鬼王结了婚,还为祸人间。”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什么很难以下咽的话。她抬眸,那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过……”
“不过什么?”你问。声音带着哭腔。
天照沉了一口气,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和那口气一起咽下去了。你的妹妹在人间待了那么久,被毒死过一次,被那个鬼王捧在手心里爱过,又亲手结束了爱人的生命。她没有资格评判,她是你姐姐,不是你的法官。
“距离你来人间已经一千年了,你现在可以回去黄泉国了。但是,建议宵照你把人间的事情处理好。”她说。她伸出手把你眼角还在往下淌的泪擦掉了。她注意到了你眼角新生的细纹,从前是没有的。
月读接过话,安抚你。
“无惨的灵魂还停留在地狱,完好无损。没有魂飞魄散,你放心。我和天照回去后会和母亲求情的。但是你到时一定要亲自和母亲认错才行。”
“好,我答应哥哥姐姐。”你破涕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