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在凌晨时分醒来的。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夜空,惨白惨白的,像要掉下来。你的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费力地睁开了。
看来童磨的药还是下少了。他说能药翻一头大象,但你不是大象。你的身体在发抖,汗把里衣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你撑着榻榻米坐起来,头还是很晕,眼前的东西都在晃,胃里翻涌着一阵恶心。
你从衣柜里翻出了你以前穿的女学生袴,慌忙套上。袴是深蓝色的,上衣是白色的,很久没穿了,有些皱巴巴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勒得有点紧。你从墙上取下日轮刀握在手里,刀鞘冰凉,你的手在发抖。
卧室门紧闭着。
纸门上透着一丝微光,烛火从门缝漏进来。你不知道门口有多少信徒,童磨说了那句“别让她出来”,他们不敢违抗。你从侧边的窗户翻了出去,窗棂的木框年久失修,被你一推就开了。你从窗户翻出去落在廊下,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赶紧缩进阴影里,屏住呼吸。
你拖着未痊愈的身体在黑暗的万世极乐教里奔跑着。伤口在绷带下面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白色的里衣染红了一片。你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喉咙里像灌了风,又干又涩。你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你在朝产屋敷府邸的方向跑。那里正在开战,你的丈夫正在那里屠杀你朝夕相处的同事,你怕看到那些人的尸体,你更怕看不到。
今晚的万世极乐教被无法言说的死寂笼罩着。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莲花池里金鱼游曳的水声。灯笼熄了,蜡烛灭了,连月亮都躲进云层里不肯出来。
整座教派像一座死城。
你怕被信徒看见,便从万世极乐教的山路走。那些信徒守在正门和回廊里,不会想到你从窗户翻出去,不会想到你走山路。山路上没有铺石板,碎石硌脚,杂草绊腿。你的衣服被荆棘撕破了,布条挂在枝条上,像一面面小小的白旗。荆棘划过你裸露的小腿,划破你的手臂,在你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那些伤口不深,可是很疼,你依旧没有停下来。
你一路朝产屋敷府邸狂奔。
你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跑过了几座山,几条河。月亮始终没有出来,星星也隐没了。天边没有一丝亮光。你的身体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伤口全部裂开了,血从绷带下面渗出来,滴在碎石路上。
你实在跑不动了,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响。你的脸贴着泥土,能闻到腐叶和露水的气味。你头上、衣服上、手上全是泥巴,活像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狗。你无能狂怒似地捶了一下地面,枯叶被震起来又落下去。
你如梦初醒想起无惨给了你等同的权限,可以让鸣女把你传送到无限城。
你在脑内通讯里呼唤鸣女,对面似乎迟疑了很久很久。你等了仿佛几百年,三味线的弦音才响起来。你的身体从泥地上消失,落入无限城的虚空。
你再次回到了无限城。
身体落在冰冷的榉木地板上,伤口被震得剧痛,你蜷缩着躺了很久才爬起来。
可这次却没有任何心安的感觉了。无限城的走廊还是那样幽深。你站在空无一人的大厅里,听不见任何声音。没有童磨甜滋滋的笑声,没有黑死牟低沉的应答,没有无惨翻书页的沙沙声。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与十二鬼月的上弦们都有一定的心灵感应。
那些微弱的联系像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把你和它们连在一起。
你闭着眼睛感受那些丝线,一根一根地数。
猗窝座的还在,挣扎着。
半天狗的分身还在,乱成一团。
玉壶的还在,鸣女的也在。
童磨的感应波动在减弱,那根丝线在你心口,本来绷得很紧,像琴弦一样,能感受到童磨的心跳、呼吸、情绪。但是从此刻,那根弦开始松了,变得绵软无力,像被水泡过的绳子。那根波动琴弦终于断了,你的心口猛地一疼,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拽断。
怎么会呢,童磨这么强。你不可置信地闭上眼睛,他没有那么容易被杀,他一定还活着,也许是受伤了,也许是暂时失去了意识,也许是你感应错了。
你尽力让心情平复下来,风在你胸腔里来回穿梭,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鸟。你没有找到无惨,也许他不想让你找到,也不想让你看见他在做的事。
你试图去寻觅黑死牟,严胜。你沿着无限城的走廊走去,穿过那些悬在虚空中的回廊,穿过那些永远走不完的纸门。伤口尚未痊愈,你不得不收紧步伐,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
你找到了黑死牟。
他跪在无限城边缘的平台上,那里空间很宽阔。他被三个柱围攻了,霞柱,风柱,岩柱。他们的刀锋闪着冷光,血鬼术与呼吸法在虚空中碰撞,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黑死牟的头被日轮刀斩落了,又重新长出了状若地狱罗刹恶鬼的透露,上面布满了赤黑色的裂纹和斑纹,像被烧过的瓷器,随时都会碎裂。他的嘴角撕裂到了耳根,口中长出不类人的野兽獠牙,黑色的指甲尖锐如刀。他的躯体与脸部扭曲了。
你怔在原地,忽然想起那个在继国家最重仪表的严胜。他穿衣服的时候要把衣领理得整整齐齐,腰带要系得很正。头发要梳得一丝不苟,不能有一根碎发垂下来。你送他月亮耳饰的那个早晨,他在镜子前照了很久,调整耳饰的位置,左耳高了一点,调低,右耳歪了一点,调正。直到确认两只耳饰在同一个高度,才走出房间。你站在门口等他等得腿都酸了。
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哽咽的哭声,你心疼继国严胜,也心疼黑死牟,放弃为人,苦心造诣四百年,竟落得如今这般狼狈的境地。
但是黑死牟也看见你了。
他的六只眼睛在血泊中转动,其中两只幽然地望向你。不知道是哪两只最先看见的,另外几只看不见的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了。他看见你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女学生袴,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
他也从刀刃的反光里也看见了自己。刀身上映着他的脸,六只眼睛,撕裂的嘴角,布满裂纹的皮肤,畸形的鬼角。自己的脸和你的泪水久久重叠在一起,分不开彼此。
你扭过头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你知道严胜绝不愿意让你看见他这幅模样,他从来不愿意。
不愿意让你看见他脆弱的一面,他不愿意在你面前失态。
你转过身,跑开了。
脚步踉跄,几次差点摔倒,扶着墙壁继续跑,跑进走廊的深处。身后的光芒越来越远,战斗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跑进了无限城没有灯光的黑暗里,活了千年的你真的很想靠着墙壁,把脸埋进膝盖里,用手臂抱着头,像青春期女孩一样大声哭泣,宣泄自己的情绪。
但是你不能,因为你还没找到无惨,你的夫君。
你的头顶飞过几只鎹鸦,黑色的翅膀在晨雾中扑扇着,发出急促的拍打声。你没有穿鬼杀队的羽织,也没有穿制服,你衣领上沾着泥和血,灰头土脸。鎹鸦没有认出你,它们从你头顶掠过,翅膀带起的风吹动你额前的碎发。它们嘴里播报着喜讯,声音尖细而急促,像在宣读某种神圣的判决。
“上弦三猗窝座被斩杀。”
“上弦二童磨被斩杀。”你的腿在发软,还是决定去寻你的夫君。
鬼杀队的喜讯是你的悲讯。
那些声音像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你心上。你行尸走肉地拖着着日轮刀往前走,刀鞘磕在地上发出丧钟似的沉闷的声响。
你的目光呆滞,瞳孔里映不出任何东西,眼前只有灰蒙蒙的雾和无穷无尽的废墟。
怎么会这样?你在心里问自己。你们提前做了这么多,苦心谋略,步步为营,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个情报都是用命换来的。
即便如此重创鬼杀队了,他们居然还能翻盘?
你想起产屋敷主公那双失明的眼睛,想起他在火海中灰飞烟灭的样子。你想起虫柱擦刀时平静的侧脸,想起水柱说“不怪你”时低沉的嗓音,想起风柱被你打倒在地时不服气的眼神。
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主公死了,家主夫人死了,柱们死了一个又一个,队员死了不计其数,可他们还是赢了。
你快忘记自己是黄泉国神祇的身份了。你的母亲伊邪那美,她曾说“给你一千年,学会感情”。你学会了,学会了下场就是站在这里,听着自己的亲人被一个个宣布死亡。
难道真的有宿命的存在吗?连你这个神祇都无法违背吗?你扪心自问,却没有人出来回答你。
你精疲力尽地挪动到分岔路口,你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也许你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
你已经失去很多亲人了,你不想再失去你的丈夫了。
鎹鸦又飞过来了,这次是几只,停在横梁上,歪着头看着你。
它们又在报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