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鬼杀队的日子看起来风平浪静。
你出任务,回蝶屋疗伤,再去出任务。
每次执行完任务,战斗现场都是一片狼藉,断肢残臂被丢得哪哪都是,肝脑涂地,人间炼狱。
在你上大学的这四年里,无惨的夜生活很丰富,除了扮成各种身份的人类去收集蓝色彼岸花的情报以外就是偶尔来万世极乐教盯着你,防止童磨这个不老实的家伙对你动手动脚,即便你和童磨的房间隔着很远。
当时的你一边写着作业,无惨一边百无聊赖地拆开他给你买的外国香水,往自己的手腕上喷了些,炫耀似告诉你“我在偏远的山区又投放了几个鬼。”他又往你跟前凑了凑,故意让你嗅到,无惨给你买的香水是莱俪定制娇兰,装在红棕色摩洛哥小羊皮盒里,前调是香草和马达加斯香豆,中调是麝香和广霍,尾调是印度檀香。你深吸一口气,那股幽沉的香气从鼻腔漫进肺里,你忍不住抬头,无惨趁机把香水塞进你手里,清了清嗓子“这是在大丸银座百货专柜买的。”无惨得意极了,你知道他什么意思,于是放下手中的钢笔服软,随后抱住无惨,夸赞道“无惨大人最厉害了,不但办事效率高,审美品味也很好。”这也是你最喜欢的一款香水,你每次只舍得用一点点,童磨眼巴巴想要抢,你难得把童磨也揍了一顿。
后来,这瓶香水,你一直随身携带,从京都女子大学再到毕业后直接入职鬼杀队。当你和鬼杀队的伙伴们惬意地坐在铺满稻草的牛车上时,赶往下一个任务点,身边一位叫“纱织”的女孩,总会艳羡地看向你,她是孤儿,来自东北奥羽山区,岩手县内陆山区,大正饥荒重灾区,家里的弟弟妹妹都快饿死了,她的父母迫不得已把身为长姐的她给卖了。最后是当地的柱培育师把同样年幼的她给买了回去,含辛茹苦地养大,织身上也带着柱培育师给她缝的紫藤花香囊和羽织。你想起蝶屋的香奈乎,那个娴静的女孩,也是被蝴蝶姐妹俩买回去的,当时她们也不过十几岁就要学着大人模样照顾香奈乎了。
纱织也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喜欢打扮,她看上无惨给你买的香水了,于是试探地开口问道“月柱大人,您的香水多少钱呀?我也想买一个。”
你挠了挠下巴,不假思索“150日元吧,我的夫君在银座专柜买的。”此话一出,你就后悔了,因为纱织现在是庚级队员,这瓶香水是她好几个月的工资。纱织窘迫了,难为情地低下头,你又拿出那瓶娇兰香水,往纱织身上的羽织喷了喷,又往自己和其他队员身上喷了喷,随后一把搂住低头不语的纱织说:“以后我们一起用这瓶香水吧,等你什么升级成戊级队员了,我就把这瓶香水送给你,好不好?”
纱织羞涩地回答“月柱大人,这怎么好意思呢?我以后还想和你一起出任务。”除了岩、水两柱,相较于鬼杀队里的男性柱,大部分队员更愿意和你们三位女性柱去出任务。
然后,你今天执行完任务,又见到纱织了。
她只剩半截身子了,死不瞑目,诚然,你们要对决鬼并不难,连下弦都不是,所以你根本就没开脑内通讯让无惨给你放水。但是,你没想到这鬼会调虎离山,纱织带着另外一批队员去山那边了,你在这边驻守。等你醒悟过来,赶回去的时候,那么队伍几乎全军覆没。你解决掉了鬼,存活几个零星队员都知道你和纱织关系好,沉重道“月柱大人,请节哀。”
你一言不发,脱下自己烟紫色的羽织,包裹住纱织零碎的尸身,周围的队员都知道这是隐部队该做的事情,但是他们默默不发,帮着你收集纱织的肢体。你想起她随身携带的针线包,果真有,你抽出针线,为纱织缝合身体。隐部队赶来了,他们正要把纱织放进裹尸袋,你如梦初醒般叫停他们了“等等”,隐成员疑惑看着你,你从怀里掏出那瓶很珍视的香水,放进纱织的手里,你答应过纱织要把香水送给她的,嘱咐道“把这个和她一起埋了吧。”
无惨以为你的香水终于用完了,还想再给你买一瓶同款的,你坐无限城,无惨的书房里的沙发上,擦着自己的日轮刀,懒洋洋地抬起头,道“不用了,惨惨子,我不喜欢那味道了。”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你在那些山野间穿行,斩杀流窜的恶鬼,回收破碎的日轮刀,把队员们的遗物送回他们的家乡,亲手交到那些白发苍苍的母亲和柱培育师手里。你看着她们哭,看着她们抱着儿子的队服不肯松手。你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坐在她们身边,等她们哭完了,你才走。
但是身为月柱的你知道,风平浪静只是表面的。那些在全国范围内陆续传来的坏消息,紫藤花之屋被毁,高级队员牺牲,联络点一个接一个地失去音讯。你知道那些是上弦们做的,按照你提供的信息,按照无惨的部署,一个据点一个据点地拔除,像拔掉一颗颗已经松动的牙齿。
你知道很快就要开战了。
柱合会议的这一天,产屋敷府邸里坐满了人。你坐在你的位置上,烟紫色的羽织披在肩上,日轮刀靠在椅侧。产屋敷主公坐在上首,今天他多解开了一层绷带,露出更多被诅咒侵蚀的面容。那些紫黑色的血管从他的额头蜿蜒到下颌,像树根一样深深嵌进皮肤里。
“有一个计划。”主公的声音带着缠绵病榻的药味,却很清晰。他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你的目光和他的相遇,很快移开。“鬼杀队出现了一个不怕阳光的鬼,这个消息,我要放出去。引诱鬼舞辻无惨现身。”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恋柱的手指绞着羽织的袖口,蛇柱的眼睛在绷带上方微微眯起。水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风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岩柱闭着眼睛嘴里念了一句佛经。霞柱的孩子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主公的策略天衣无缝。
他活捉了下弦,且知道鬼之间情报互通可以直接传给无惨。他要用这条线把无惨引出来,像用一根线牵着一条鱼,看你上不上钩。你一边认真听主公说,一边打开了视觉和听觉共享,让无线城里的无惨和上弦们可以实时观看柱合会议现场直播。你把画面传过去了,从无限城的虚空里亮起来,映在无惨梅红色的瞳孔里。他就坐在几张案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医书,身后是无限城永恒的黑夜。
无惨听到了产屋敷主公的计谋,他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他觉得可笑,你在他的冷哼里听到了不屑。他根本不怕被引诱,他在等被引诱。产屋敷家的计谋在他面前就像小孩子的把戏,他在想什么,想那个不怕阳光的女孩是他故意留下的,想那个下弦是他故意送出去被活捉的。他早就知道产屋敷会怎么走,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脚印里。你觉得无惨现在肯定炸毛了,你透过那声冷哼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暗流。
那天的柱合会议结束以后,你听说了那个计划的全貌。
在某天正午,艳阳高照,柱们把那个被活捉的下弦从牢房里押出来,押到阳光底下。不怕阳光且鬼化的那个女孩,从阴影里走出来走进阳光里。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没有灼烧溃烂,也没有冒出任何青烟。她站在阳光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人类女孩。那个下弦看着眼前这一幕,目瞪口呆。他看到了,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通过脑内通讯把这个画面传给了无惨,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工具。
无惨也看到了,通过这双眼睛。
主公看着那个下弦的表情,他知道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在确认消息传回无限城后,主公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你,点了点头。
你负责处决这名下弦。
日轮刀从鞘中划出,兰苕色的光芒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明显。只听见一声轻响,那个下弦的头颅从脖子上飞出去。刀锋太快,他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还映着那个站在阳光下的女孩的身影,嘴唇还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的身体在阳光下迅速崩坏瓦解,像被火烧过的纸,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风吹过灰烬散了一地,阳光把那些粉末晒得发白。
主公和柱们深吸了一口气,他们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他们不知道自己看到的这一切,从那个不怕阳光的女孩,到那个被活捉的下弦,到此刻化为灰烬的尸骸,全都是无惨故意让他们看到的。这个下弦是他故意送出来让鬼杀队活捉的。他需要鬼杀队相信那个女孩真的不怕阳光,需要他们相信他们的计划没有泄露,需要他们相信他们能赢。
无惨知道产屋敷会像飞蛾扑火一样扑向他,他只需要等着接住他们的尸体。
接下来的几天,鬼杀队开始秘密谋划诱捕无惨的计划。柱合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主公把那张巨大的地图铺在地上,标注无惨可能出现的位置,标注每一个柱的部署区域。你知道主公要把无惨引到自己宅邸,瓮中捉鳖。这是一步险棋,用自己的命做饵。你没有告诉任何人你对这个判断,你只是在散会以后回到东京宅邸,在二层小楼的窗台旁坐到深夜,看着月亮。你在想产屋敷主公大概也会把自己当做诱饵引诱无惨出来,然后无惨会把大家拖入无限城厮杀。你心里大概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你没有想象主公会做得这么绝。
那天产屋敷主公私自召你进入宅邸。你穿过紫藤花架,走过那条你走过很多次的碎石路,跪坐在主公面前。他的夫人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解开了绷带,露出那张被诅咒侵蚀的脸,紫黑色的血管在他皮肤下面涌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蛇。
“我打算以自己还有女儿们为诱饵引无惨过来。”他的声音平静。“但是我舍不得自己妻子死。所以月柱宵照,我希望你能好好保护我的妻子。”
你握在日轮刀刀柄上的手指,你的手在发抖,从手指传到了刀柄,刀鞘微微晃动。
“主公打算带着小姐们一块赴死吗?”你问。
“是的。不这样,无惨他肯定会怀疑的。”产屋敷主公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把目光从你脸上移开,看着窗外的紫藤花。那些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串残瓣挂在枝头,风吹过就落下来。
主公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放在你面前。刀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产屋敷家的家纹。他把刀推向你推到你面前,你看着那把刀,没有拿起来。
“如果我的妻子落入鬼的手中,请你用这把刀送她走。”他的夫人在他身侧无言地低下头,她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你看不清她是不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