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爽快地付了钱。他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纸币递给服务生，没有问多少钱。他就是这样的人，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也花，只花在你身上。你们出了蛋糕店，童磨乖巧地给你拎着蛋糕。蛋糕盒很大，他一只手提着，盒子在他身侧轻轻晃动，深红色的丝带系成的蝴蝶结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你走在他旁边，鞋跟敲在石板路上。

“我以后也教你英语吧。等你们都克服了阳光，解决了鬼杀队，就可以有新的生活了。比如去国外玩。”你看着前方。街上的人潮在你身边流动，艺伎的歌声从远处飘来。

童磨笑眯眯地答应了一声“好”，又问：“无惨大人不介意吗？”

“他没你们想象那么恐怖。他只想过上能照太阳的自由生活。”你没有看他。你看着街道尽头，那片被灯火映成暗橙色的天空。自由生活，能照太阳，能走在阳光下不用躲躲藏藏。他想和你一起走在阳光下，想和严胜一起，想和那些他所在乎的人一起。

他从来没有说出来过，你都知道。

周一，又是相同的返校流程。

天还没亮你就起来了，童磨已经在门口等着你了。他往你的包里塞了好多东西，吃的，用的，还有一包医疗用品。纱布，药膏，绷带。他看见你的伤了，那些青紫色的淤痕在你白皙的手臂上太明显了。他虽然不知道你在山里经历了什么，但他觉得你需要这些。你拉开包的拉链看了一眼又拉上了。

“童磨，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周末回来吗？”

“不知道，有空就回来，想我了可以用脑内通讯和我联络。”

“好。”

你坐上轿车。童磨站在晨雾里朝你挥挥手，白橡色的头发在雾中像一朵快要消散的云，你朝他也挥了挥手。轿车转了个弯，他看不见了。

你回到那个朴实无华的山间木质小屋。

院子里的柿子树上那几个青涩的果子已经开始泛红了。你提着蛋糕盒推开门，师傅在廊下坐着喝茶。他看见你手里的蛋糕盒，愣了一下了。

“这是什么？”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你面前。他今天没有戴面具——那是你第一次看见他的脸。满脸皱纹，眼睛很小，眼角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鼻子很大，嘴唇很薄，嘴角往下撇着，有一张看起来总是在生气的脸。他笑起来很慈祥，像邻家的老爷爷。

“这是城里人过生日吃的，叫蛋糕。我们待会吃之前把这小小的蜡烛点上，然后您闭上眼睛许个愿，吹掉蜡烛。愿望可能成真。”你举着蛋糕盒对他笑。

师傅不知所措地站着，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好几遍。你不知道他把手擦干净了没有，你的眼睛有点热。你走进屋里把蛋糕盒放在矮几上拆开，深红色的丝带解开，盖子掀开。

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上面铺满了新鲜的水果，草莓，猕猴桃，黄桃，蓝莓。师傅凑过来看，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这是吃的？不是看的？”

“对，是吃的。”

你把蜡烛插上。

只有一根，大的，插在蛋糕正中央。火柴划着了，你点亮了蜡烛。烛火在蛋糕中央跳动着。师傅站在矮几旁边，手足无措。他看看你又看看蛋糕看看燃烧的蜡烛又看看你。

“闭上眼睛许个愿。许完了吹蜡烛。”师傅闭上眼睛了。他的眼皮在颤动，睫毛在抖动，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什么。你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你希望他许的愿都能实现。

他睁开眼睛弯下腰把蜡烛吹灭了。烛火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直起身看着你，眼眶红了。“我这一辈子，没什么人对我说过‘生日快乐’。”他抬手揉了揉眼睛，笑着说“切蛋糕，切蛋糕”。

你切了一块大的递给他。

他双手捧着碟子像捧着一件珍宝。用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奶油沾在他嘴角，白白的。他没有擦，他在细细地品味这一口他这辈子从没吃过的味道。他嚼了很久咽下去了，抬起头看着你。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好吃。”

这一晚师傅很开心，又哭又笑。他说自己难得收了个这么懂事的好学生。他说以前那些孩子，走了就走了，偶尔寄封信回来，偶尔寄个罐头回来，没有人回来给他过生日。他说他这个糟老头子，不值得孩子们惦记。他说你是个好孩子，心好，手艺好，前程好。他说你以后一定能成为柱，一定能杀很多鬼，一定能保护好很多人。他说如果其他孩子也能吃上那么好的蛋糕就好了。他一个老头没必要吃这些。

你听着他絮絮叨叨，没有接话。

你买的蛋糕太大了，两个人吃撑了都没吃完。师傅说“不能浪费”，你说“那怎么办”。他想了一会儿说“送人”。于是师徒俩趁着天还没黑，用油纸把剩下的蛋糕包好，提着下山了。

山下的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师傅敲开了最近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师傅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蛋糕，“今天生日，孩子们买的。吃不完，送给你们尝尝。”

女人看着那块蛋糕愣住了，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奶油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草莓红得像灯笼。她低下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快谢谢爷爷”。孩子还不会说话，伸出手想去抓奶油。女人笑着把孩子的手按住了。

就这样一家一家地送。

每家分一小块大家都尝尝。村民们没有白要，有的给了一小袋米，有的给了几个红薯，有的给了一把青菜，有的给了一小罐自家酿的酱菜。无功不受禄，他们觉得收了人家的东西就得回礼。他们不知道这些蛋糕值多少钱，他们只知道自己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师傅走在前面，拐杖拄一下停一下，笃笃笃地敲在石板上。你走在后面，手里提着村民们回赠的米和红薯和青菜和酱菜。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把你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师傅忽然开口了。“我跟上头保证了。虽然你学的是叛徒的月之呼吸，但你绝对是一个天赋很高的好孩子。”他停下来，拐杖拄在地上没有拄稳，晃了一下。你上前扶住他，他站稳了，没有继续走，看着前面的路月光照在石板路上银白色的。

“我用切腹担保你不是叛徒，让你进鬼杀队。”

你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很弯，肩膀很窄，脖子上的皱纹一层叠一层。风吹着他的白发，他的白发很稀，能看见头皮。你想说什么，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师傅继续走了，拐杖又笃笃笃地响起来。“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以后进了队里，要多和队友说话。别总是闷头练刀，交几个朋友。”

你跟着他的脚步。

“师傅。”

“嗯？”

“蜡烛，好用吗？”

“好用。比油灯亮。”

“以后我给你买。”

“不用买，浪费钱。你自己留着花，年轻女孩子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月亮又钻进云层里了。

你们的影子淡了，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