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中午。
没错,你一觉睡到中午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壁龛。你躺在被窝里不想动,被子是蚕丝的,又轻又暖,把你整个人裹成一个柔软的茧。枕头有淡淡的莲花香气,是童磨让人晒的干莲花塞在枕芯里的。
自从你在万世极乐教住下以后,他就让人把你的枕头换成了这个,说“夫人喜欢莲花的味道”。你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莲花?你从来没有说过,他看出来了。
万世极乐教里柔软温暖的被褥在此时此刻显得难能可贵。你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觉了。在山里的小屋睡了那么多夜,棉花板结的被子,有破洞的窗户纸,山风从缝隙钻进来你的脚整夜都是凉的。师傅的鼾声有时会把你吵醒,你翻个身听着虫鸣又慢慢睡过去,不是不好,只是不一样。
你终于从被窝里钻出来了。隔壁的起居室,矮几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不,已经是午餐了。
黄油软面包,热牛奶,烤多春鱼,米饭,还有一碟精致漂亮的和果子。你跪坐在矮几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多春鱼烤得恰到好处,鱼皮微焦,鱼籽在齿间爆开。黄油软面包撕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你把它泡进热牛奶里,软软甜甜的。
童磨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和服,腰带是鎏金色的,白橡色的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松松地系着。他走到你身边跪坐下来,看着你吃。他的眼神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那种笑眯眯的、弯成彩虹的、让人想掐死他的眼神。今天是那种很柔和的、像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眼神,他在看你。
“哟哟哟,昨晚没仔细看。夫人瘦了不少呢。无惨大人看见估计又心疼了。”
你嘴里塞着面包,口齿不清地回答:“他才没有心疼我呢。惨惨子太狠了。”
“哇呜。原来无惨大人的爱称是‘惨惨子’呀。真稀奇呢。”童磨惊喜地说。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两道彩虹像是被谁点上了灯。他的声音上扬着,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他一定会记住,永远记住,以后每次见到无惨大人都要在心里默念三遍。
你腾出一只手把凑上前的童磨推开,你的手推在他脸上,把他白橡色的头发推得乱七八糟。
他没有躲,反而赖在你旁边不走。他的脸被你推得偏过去了。他又转回来了,故意用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你。他的眼睛是五彩缤纷的,单独和你相处时会显现出“上弦二”的字样。那些字像是嵌在他虹膜深处的花纹,平时看不见。
当他凑得很近,近到你们鼻尖快碰上的时候,那些字就会浮现出来。你盯着那些字看了半秒移开了目光,把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牛奶。童磨长得极为俊美,妖异,正拿着他的金色铁扇抵着自己的嘴唇。扇子半开,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露出那双五彩缤纷的眼睛。他的眼睛弯着,里面有光,像一只偷到了鸡的、得意洋洋的白毛大狐狸。
“不着急,慢慢吃。我连午餐都给你准备好了。牛肉炖菜,蛋包饭,还有可乐饼。”你吃得更香了。
“童磨,有你真好。无惨和黑死牟这两个家伙都不管我。”你是真心的。无惨不管你的生活起居,他连自己都管不好。黑死牟更不管,他只管练刀。只有童磨会在你回来之前把粥煮好,会记得你爱吃虾,会给你买新衣服,会在你睡着的时候给你盖被子。
童磨摇了摇他的金色扇子,扇子在烛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笑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轻飘飘的、甜滋滋的笑,是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哪有。每个鬼表达自己对夫人的爱的方式都不一样。”
他少见地没有挑拨离间。
你说的话让你拿起可乐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你看着童磨,他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但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真的。他没有在演,没有在逗你,没有在借机挖苦无惨和黑死牟。童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每个鬼表达自己对夫人的爱的方式都不一样。
无惨给你抄琴谱,黑死牟教你月之呼吸,童磨给你煮粥买衣服。他们用不同的方式在乎你。
童磨是很少说正经话的,所以他说正经话的时候,你会认真听。你没有回答,咬了一口可乐饼,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里面的土豆泥很软很糯。
童磨笑着又问:“阿照,你真的是人类吗?”他的语气还是那种轻快的、上扬的,但他的眼睛在认真地看着你。那“上弦二”的字样在他虹膜深处若隐若现,他在审视你,在好奇你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能做到这么多事,为什么能一边在深山里跟着一个老头练刀,一边在万世极乐教做他的夫人,一边在无限城里做无惨的妻子。
你在他眼里不是普通人。
“额,算是吧。第一世是人类,被人药死了。第二世又遇见无惨了,饮下他的血但是没有变成鬼。”你有点慌乱地解释。你不知道为什么要对他解释这些。
他是童磨,他是上弦二,他是你的假丈夫,你们之间不需要解释可你还是说了。
你知道童磨对你非常欣赏和好奇,不是猫抓老鼠的戏弄,那种对待猎物吃完前先玩一会儿的玩弄。
他是真的把你当做一个有威胁的竞争对手了。在整个无限城里,能让他放在眼里的人不多。无惨是主人,黑死牟是前辈,你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人。你吃掉最后一口可乐饼,端起牛奶把杯底喝干净。童磨没有再问了,他拿起你面前的空碗叠在一起,端出去。
中午到下午这段时间,你换上了无惨给你买的白色蕾丝衬衫和丝质伞裙。
偶尔看见觉得你会喜欢的,会买,买完放在你房间里也不说。你打开衣柜看见多了一件白色衬衫就知道他来过了。衬衫是纯白的,蕾丝领口和袖口,面料很软,穿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伞裙是丝质的,垂坠感很好,深蓝色的,走起来裙摆会轻轻晃动。童磨给你选的绸缎礼帽放在柜子最上层,你拿下来戴在头上,帽檐上有一圈黑色的网纱,你把它拨到眼前,透过网纱看出去,世界蒙上了一层暧昧的阴影。
镜子里的人不像你,像一个从高档商品橱窗里走出来的洋娃娃。蕾丝、丝绸、绸缎、礼帽,一身行头大概够师傅吃一年的饭。你把这念头甩开了。
你靠在童磨身上看你的言情小说。
他靠窗坐着,你靠着他肩膀,你的头正好搁在他的肩窝里。他能闻到你的发香,你能闻到他的体温。你是人,他是鬼,你们靠在一起,没有谁觉得不合适。
你翻着书页,果不其然,善良的女主被正派感动了,弃暗投明,狠狠背刺反派男主。这样的剧情你看过不知多少遍了,你已经烦了。每次都是这样,女主一开始爱男主爱得要死要活,后来发现男主做的事情不符合她的三观,就跑回去找正派,然后正派原谅她接纳她,她帮助正派打败男主。男主死了,她哭了,然后和正派阵营里那个一直暗恋她的男二在一起了。你翻过一页,女主正在对正派领袖说“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你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童磨还拉着你给他讲讲剧情,他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能看日文、英文、法文,他连英语都看不太懂。他是想听你说话,就让你讲。
你把书放下,给他讲。女主怎么爱上男主,男主怎么伤害她,她怎么幡然醒悟,怎么背刺男主,怎么和男二在一起。你讲得很敷衍,每一部都差不多,换汤不换药。
童磨听完以后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在安静的起居室里回荡,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
“我感觉夫人以后也会狠狠背刺无惨大人。”
你翻了一页新的小说。“不可能的。我是对鬼杀队的人有点感情,但是在不威胁我的前提下。”
童磨愣了一下,他的笑声停了,彩色的眼睛看着你。
他没有想到你释然得这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从山里出来、刚和那个善良的师傅、那两个单纯的队员相处过、刚收到一个丑不拉几的猫咪玩偶、刚分吃了一条咸鱼的人说出来的话。你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犹豫,应该矛盾,应该在心里挣扎几个来回,然后在某个深夜抱着被子哭一场,最后才艰难地做出选择。
你没有,你直接选了。
他恢复了玩世不恭的状态,摇着扇子笑了一声。他不会再问这个问题了,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你不会背刺无惨。
你在意的人你会掏心掏肺;你不在意的人你可以利用完就扔掉。鬼杀队的人你在意吗?那个师傅,那两个队员——你在意。但他们在你的名单上排在无惨后面,在黑死牟后面,在童磨后面。如果他们和无惨站在对立面,你会选无惨。这就是你的答案。
夜晚,你挽着童磨的手臂走在东京浅草的闹市。
街上很热闹,两旁的店铺灯火通明,卖人形烧的,卖团子的,卖玩具的。穿和服的女人踩着木屐嗒嗒嗒地走过,穿西装的男士手里提着公文包匆匆忙忙。远处有艺伎的歌声飘来,三味线的弦音在夜风中荡开。有几个路人回头看你,你穿着白色蕾丝衬衫和丝质伞裙,戴着绸缎礼帽,挽着一个白橡色头发、穿着暗红色和服的俊美男人。你们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和这条街不在同一个次元。
童磨嬉皮笑脸地和你说自己更喜欢去花街这种地方,那边的姑娘们可爱得很,会对他笑,会给他倒酒。你还是把他拽向了蛋糕店。
你早就看好了那家店,外国人开的,橱窗里摆着各种蛋糕。奶油蛋糕,巧克力蛋糕,水果蛋糕,造型精致得不像食物。你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外国服务生走过来微笑着用英语问需要什么。你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十寸的水果奶油蛋糕,上面多放草莓。”服务生点点头转身去打包。童磨站在你身后,听不懂你们说了什么,他看着你和外国服务生说话的样子,白橡色的头发在蛋糕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他的眼睛弯着,他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