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淮栀躲了于殇煦三天。
周一他借口肚子疼,体育课没去上,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整节。
周二他午休的时候趴在桌上装睡,装到于殇煦被叫去学生会开会,他才抬起头,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看了十分钟。
周三他干脆迟到了,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书包往桌上一放,连看都没看于殇煦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不是那种会躲的人——他从来都是迎面撞上去的那个,不管对面是一道数学难题还是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混的入,他从来没有躲过。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面对的不是一道题、一个人,而是一个事实。一个他不想面对、不想承认、不想接受的事实——于殇煦有喜欢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
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他当然知道。于殇煦对他的好——薄荷糖、保温杯、胃药、英语卷子上的批注——这些好,他以前觉得是“于殇煦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谁都好,对同桌更好。
后来他觉得是“于殇煦可能也有一点喜欢他”,那些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那些藏在“陈述事实”里的话,那些在走廊上并肩站着时比平时更长的沉默——他以为那些是证据,是于殇煦不会说出口但藏不住的证据。
但于殇煦说“有”的时候,那个语气让他明白了——那个“有”不是“有,是你”,也不是“有,不是你”。那个“有”就是一个“有”,一个没有宾语、没有指向、没有温度的“有”。它可以是任何人,也可以不是任何人。
它可能是一个过去的人,一个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人,一个于殇煦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人。莫淮栀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因为如果那个人是他,于殇煦不会用那种语气说“有”。
如果那个人是他,于殇煦在说“有”的时候,会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一秒钟,一眨眼的功夫——他会看他。于殇煦没有看他。于殇煦说“有”的时候,目光落在操场上,落在那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身上,落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没有看莫淮栀。
莫淮栀觉得自己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来,掉进了一口井里。井很深,很黑,很冷,他抬头能看到一小片圆形的天空,但爬不上去。他坐在井底,等着谁来救他,但没有人来。没有人知道他掉进来了。
周三下午的体育活动课,莫淮栀没有去操场。他跟顾叙说了一声“不舒服”,一个人留在了教室里。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他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看着旁边于殇煦的座位。桌面是空的——于殇煦每次离开都会把桌面收拾干净,书本文具摆得整整齐齐,连笔筒里笔的朝向都是一致的。莫淮栀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桌面,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酸了,酸到他眨了一下眼,眨完之后发现桌面上多了一颗糖。
他愣了一下,坐起来,看着那颗糖。白色的糖纸,银白色的铁盒不在,只有一颗糖,安安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拿起那颗糖,翻过来看了一眼——糖纸被折过了,折痕整齐,边角对齐,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莫淮栀把糖纸展开,里面没有糖,糖纸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操场后面的台阶。等你。”
莫淮栀盯着那行字,不知道多长时间,可能盯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脖子红了一片,心跳的有点快。
想是整颗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感觉。
他握着那张糖纸,站起来,椅子被他的腿撞得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没有管,他走到教室后门,拉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一块的方形光斑。(秒变纯情少男……
他穿过那些光斑,跑过走廊,跑下楼梯,跑过一楼大厅,跑出教学楼,跑过操场边的跑道,跑过篮球场,跑过那排樟树——他跑得很急,急到他的肺在燃烧,急到他的腿在发软,急到他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他不能停。
那颗糖纸上写着“等你”,于殇煦在等他,他不能让于殇煦等太久。
操场后面的台阶是一排水泥台阶,连接着操场和后面的一排旧器材室。那排器材室已经不用了,门上了锁,窗户上蒙着灰,台阶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平时没有人来这里。
莫淮栀跑过来的时候,于殇煦正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手里没有拿书,膝盖上什么都没有,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笔直,和平时一模一样。
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台阶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根被拉直的线。
莫淮栀站在台阶下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台阶的水泥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细微的、像风箱漏气一样的喘息。他看着于殇煦,于殇煦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級台阶,大概一米多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你跑过来的?”于殇煦问。
“嗯。”莫淮栀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
“跑那么急干什么。”
“你不是在等我吗,”莫淮栀直起腰,看着于殇煦,“我怕你等太久。”
于殇煦没有说话。
他看着莫淮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不是愤怒,不是感动,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浓的、像是一整片海洋在涨潮的东西。
那个东西从他的瞳孔深处涌上来,涌到表面,涌到眼眶,涌到睫毛的尖端,像是随时会溢出来,但没有溢出来。它停在那里,悬在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光。
“莫淮栀,”于殇煦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这几天在躲我,对吧?”
莫淮栀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于殇煦,阳光从于殇煦的身后照过来,把那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脸上的表情却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两颗被阳光穿透的黑色玻璃珠,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没有。”莫淮栀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你有。”于殇煦站起来,从台阶上走下来,一级一级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走到莫淮栀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下半步的距离,近到莫淮栀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冷的,但在十二月的风里,冷的东西反而让人觉得温暖。
“你不看我,不跟我说话,也不吃我给的糖,”于殇煦的声音从莫淮栀的头顶传下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莫淮栀的耳朵里,“体育课不去,午休装睡,早上迟到——你就是在躲我。”
莫淮栀低着头,看着水泥地面,停了好一会儿。
“于殇煦,”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干涩的,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磨刀石上慢慢地拉,“你说你有喜欢的人。”
“嗯,怎么了。”
“是谁?”
他抬起头,看着于殇煦的脸。
阳光从于殇煦的身后照过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莫淮栀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正在燃烧的、越来越旺的、像要把整片天空都烧穿的东西。
他的心跳停了——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停了。
停了大概一秒钟,一秒钟之后,它重新跳起来,跳得比之前更快,更重,更响,像有人在用锤子砸他的肋骨。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于殇煦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