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泾藏在簪子里不说话。
然后,他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抬头,之间陈桃花那张脸紧贴在他的上方,她的脸上是一双凭空浮现的眼睛,睫毛将眼睛挡了大半,但他还是能看清那双眼睛里是一片漆黑,没有眼白的瞳孔,几乎贴在他的脸上。
卫泾从簪子里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他紧贴在王萤身边。
四周的一片混沌里,钻出了许许多多的陈桃花。
她们仰着脸,瞪着那双眼睛,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光着脚,抬着一双手,那手像被火燎过的树枝。
干枯的手伸向他们的脖子。
“你们是谁......是谁......”
钻出来的人都在扯着嗓子,一句接一句,密密麻麻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
有一双冰冰凉凉的手捂住了王萤的耳朵。
卫泾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出了一个多脑袋,王萤一回头,刚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侧脸,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双眼盯着前方,嘴巴抿着。
他的嘴唇很薄。
“嘴巴薄的人负情薄幸,不是好人。”
“什么?”卫泾低头看她,“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王萤拉住了卫泾覆在她耳朵上的手。
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倒是手心粗糙,新旧疤痕交错,手指的细纹里裹着黑色的污迹。
是一双受尽风霜的手。
卫泾的手被挽住。
“我说,傻子,快跑。”
王萤撒腿便跑,卫泾懵懂地抬腿跟上。
二人挽着手撒开腿往外冲去。
跑出房门,便是陈桃花家的一方小院,三步便跨到院门前。
夺门而出,院外又是陈桃花家的那间屋子。
陈桃花坐在屋子中央的浴桶里,往身上扑着水。
卫泾捂住了眼睛。
“非礼勿看。”
王萤踢了他一脚。
“什么时候了,快跑。”
又拽着他跑出屋子,跑出院子,然后又回到了屋子里。
陈桃花在浴桶里,抬起了那张空无一物的脸。
浴桶里的水哗哗作响,有头从水中探了出来。
是一个又一个的陈桃花,被水打湿的头发糊在脸上,一张张嘴巴长了出来。
嘶哑着嗓子狂叫:“你们是谁......是谁......”
她们蛹动着身子从桶里爬了出来,像一只只四脚着地的壁虎,肚子几乎贴在地上,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痕,像一只爬过地面的蜗牛。
水痕如黑墨。
一波又一波的爬了出来。
王萤摸出那方墨斗,她掀开仓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线绳,“嗤啦”一声拽出二尺长,墨汁顺着线绳流了下来,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墨香弥漫。
她伸手将把线头处的铜针往门框上一按,右拉着墨斗后退三步,线绳绷得像弓弦。
左手将线一扯,猛地松开。
“啪!”
线绳凌空弹出去,已经爬到身前的被线绳弹在了胸口,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
被线绳弹过的胸口留下一道焦黑的长痕,青烟直冒,墨汁像活物一样往它体内渗。
倒在地上的陈桃花发出了尖叫,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割着木头。
然后嚎叫着,四肢反折着地,肚皮朝天,脸倒吊在下方,脊背像断了一样塌向地面。
脸倒悬着,乱发垂地,双眼黑漆漆地盯着王萤的方向,一边趴着,一边扯着嗓子低嚎。
一波波的人影蛹动着爬过来,王萤又将线扯紧。
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突然,有脚步声从屋外传来。
那些面目狰狞的人影瞬间消失了踪影。
屋子里恢复了一片寂静,只余下用手轻轻撩起的水声。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王萤和卫泾弹出了屋外。
二人跌在了院子里,卫泾被王萤压在身下,发出了一声闷哼。
王萤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一把将卫泾捞起来,藏身在墙根处。
从窗户的缝隙里看进去,一道无面人影走进了屋子。
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脸上依旧空空荡荡,但动作沉稳轻柔。
他手中提着铜壶,往浴桶里添了些水。
“桃花,怎么样?烫不烫?”
是一个让人心安的嗓音。
浴桶中的陈桃花一改刚刚的狰狞,她仰着头,朝着男人的方向。
“刚刚好。”
整个梦境中突然流淌出一种柔情。
脉脉柔情像桶中的温水,将王萤和卫泾包裹其间。
四周恢复了一片混沌。
王萤起身,一把拎起了地上的卫泾。
卫泾作势整个人都挂在了王萤身上。
柔若无骨,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阿萤,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王萤扶着他的腰,对于他的装腔作势懒得拆穿,就坡下驴,伸手安抚似的摸着他的头。
“没事了,没事了。”
卫泾哼哼两声,头又在王萤颈间拱了拱。
“阿萤,你也知道,我这人向来胆小。”
“对对,我知道。”
王萤点头。
“不过......”她的声音顿了顿,“卫泾,你身后有人。”
卫泾还闭着眼睛。
“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你身后真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