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的仇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孩子的接受能力,也比大人想象的要强很多。
没多久,风向就变了。皓天不再可劲儿折腾安然,反而拉上他成了同伙。俩人在街道上横行霸道,调转枪头去整别人了。
他们一起上树掏鸟窝,下河逮活鱼,翻墙偷鸡蛋,逮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捉弄,冬天砸雪球,夏天玩水枪,闹得整条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成了连狗见了都绕道的对象。
而他们最喜欢欺负的,不是别人,正是家里的老管家德伯伯。
德伯伯年纪大了,一头花白的头发,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偏偏一条腿长,一条腿短,必须拄着拐杖才能走得稳。可就算这样,走起来还是像只摇摇晃晃的企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点,他莫名成了两个熊孩子眼里完美的欺负对象。
每周日上午,德伯伯都会去教堂做礼拜。回家的路上,就总会撞上这两个埋伏已久的小屁孩。
因为年纪大,反应比别人慢半拍,所以每次都躲不过他们的恶作剧。不是被雪球砸个正着,就是被冷不丁冲出来的两人吓得脚底一滑,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等两个臭小子笑着跑远了,德伯伯才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甩着手中的拐杖,怒气冲冲地追过去。
但接近六旬的老人,怎么可能追得上两个撒丫子狂奔的小崽子?
每次都是追了几步,就只能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眼看那两个熊孩子已经成了两个越跑越远的黑点,他只能愤怒地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喷着口水大声骂人,连拐杖都要敲断了。
直到那两个小家伙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大多数时候,这种恶作剧不会有下文,可有时候,被欺负狠了的德伯伯,也会气冲冲地去找罗先生告状。
罗先生宠归宠,但在皓天面前还是很有威严的。在整个家族里,皓天最怵的不是穿白大褂的医生,也不是整天唠叨的管家,而是他亲爹。
但凡被告状了,罗先生都会象征性地惩罚皓天。哪怕只是罚站五分钟,皓天也能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地动山摇,哭得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是被打断腿了。
于是,安然对皓天的第二个印象就是,矫情的大哭包。
小指头撞到桌子,哭。
被罗先生惩罚了,爆哭。
没有吃到甜食,大哭特哭。
学自行车摔个跟头,嚎啕大哭。并扬言以后再也不碰这玩意。
甚至就在安然以为他们关系已经更近一步的时候,皓天还是会因为被要求叫安然哥哥而哭得惊天动地。
虽然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
在皓天的心里,他从来没有哥哥。长大后他更是明白,“生个小哥哥”根本不是什么好吃的食物。所以,他坚决不肯称呼安然为哥哥。
他曾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宝贝,唯一的少爷,唯一的孩子。所有的唯一都理所应当地只属于他。可后来这个“唯一”变成了“之一”。无论是什么,他都不能再一个人独享,而是要被迫和另一个人分享。
这种全方位的入侵,渗透进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缝隙里。而其中最让他耿耿于怀的莫过于生日。
皓天的生日,原本是一年里最重要,最隆重,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日子。可偏偏,新来的这位乡巴佬不知道他自己的生日是哪天,只知道他的出生月份,还好巧不巧地跟他撞在了同一个月。大人索性做了个决定:两个小孩在同一天过,一起庆祝。
于是他最后的唯一,也要被迫同别人分享。
所以他哭得更厉害了,因为哭得越响,得到的安慰就越多,哭得越久,大人们的注意力就越集中在他身上。
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一起过生日的事实。
最初的几年,每一年生日都可以用灾难来形容。
比如6岁那年,皓天因为要和安然分享一个蛋糕,哭了一整天。
于是7岁那年,蛋糕变成了两个。可皓天又因为谁的蛋糕更大,哭了一个上午。
到了8岁那年,蛋糕大小问题解决了,皓天却又因为蛋糕上的装饰不一样,嚎啕大哭。
没有一年不是鸡飞狗跳地度过的。
可面对这个从小被宠上天的罗氏大少爷,罗氏夫妇没办法,家里的所有长辈没办法,老管家没办法,安然更是没办法。
所以每次看到皓天嘴角一裂,安然就会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心中默默哀叹。
又要哭了。
他早已习惯了皓天的鳄鱼眼泪,但偶尔也会忍不住想,这样一个长不大的妈宝小胖墩,未来真的能扛起罗氏吗?
没人告诉过他这个家族的真正底色,但他从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他向来擅长察言观色,也懂得如何拼凑线索。这个家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心里比那位正统的大少爷还清楚。
偶尔,他也会忍不住想象20年后的罗氏:
罗氏夫妇步入花甲之年,郑重地将家族传位给他们唯一的继承人。
而那位继承人,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站在罗家大堂中央,穿着几乎要被撑破的西装,在众目睽睽之下,气势凛然地扭头大喊:“我想吃棒棒糖!”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
……光是想想这个场面,安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头一次这样期待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