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只剩一片混乱的杂音,随后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鸿哥!你怎么了?是谁?谁在那边!”黑蝎也慌了,大声追问。
脚步声突然停滞,传声器里只剩粗重的喘息。
“咯啦。”
有人拾起了传声器。
下一秒,一声嘶哑而撕裂的怒吼从纽扣中炸开:“救救我的弟弟!!!!!!”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
传声器那端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那不停旋转的陀螺,晃了两下,终于无声无息的停了下来。
两人死死盯着那枚纽扣传声器,连呼吸都凝滞了。
“到底……怎么回事?”隼枭几乎是自言自语:“哥……你还在吗?”
一片死寂。
隼枭彻底慌了神,眼神慌乱地游移,呼吸越来越急促,求助般望向黑蝎。而黑蝎仍沉浸在方才那个惊天消息中无法回神。
宁氏幺子,那个本该在10年前爆炸中丧生的人,竟然还活着。
这意味着什么?
那场精心策划数年,牺牲了几乎罗氏所有人的自爆行动,究竟意义何在?
那些年宁氏以复仇之名对他们展开的清剿,让他们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的日子,又算什么?
无数个深夜,他总在噩梦中惊醒,被悔意撕扯得撕心裂肺。他曾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如果当初没有选择复仇,家人们是不是就能活着?安然是不是也能同他一起平安长大?
无数次,安然也会在那些夜里轻声安慰他。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家人们的牺牲,才对得起他们用鲜血铺就的这条路。”
“况且,我们的牺牲没有白费,你看……宁氏幺子不是死了吗?”
是啊,宁殊死了,所以一切才有意义。
可现在呢?
宁氏幺子又他妈的复活了!
他们之前付出和牺牲的一切,就这样成了笑话。
黑蝎突然想放声大笑。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多年来支撑着他的信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黑蝎……?”隼枭望着眼前人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你倒是说句话啊!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的目光下移几寸,顿时一怔。
“你的手……住手!别捏碎传声器!说不定还能定位!”
这声暴喝让被仇恨蒙蔽的黑蝎瞬间清醒。
宁鸿确实说过,这传声器具备定位功能!
他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底红标的专属APP。这款特制传声器为防信号干扰,不依赖蓝牙或网络,而是通过一套自研加密系统同自制程序连接。
几秒初始化后,屏幕上浮现出一张灰白色极简地图。
两个红点,一闪一闪,正缓慢地在地图左上角和右下角跳动。
“有了!”
一个是他们的当前位置,另一个,毫无疑问是宁鸿的所在!
尽管传声器可能已被摧毁,但定位信号尚未消失。
“隼枭,你听着。” 黑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带人去救大少爷。”
“你呢?”
“我……” 黑蝎盯着纸上那个陌生的地址,眼神深处陡然暗了几分,“我去救他的弟弟,宁殊。”
浴室里,水汽氤氲。
皓天站在镜前,凝视着镜中那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他慢慢倒出染发剂,漆黑的液体顺着银白色的发丝蔓延,将那些刺眼的雪白色一寸寸吞噬。墨色顺着脸颊滑落,最终没入锁骨。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镜中那个黑白交错,扭曲重叠的自己,猛地将手指插入发间,在黏稠的染剂中搅动,用力将最后一丝白色按进黑暗中。
镜中人的眼中翻涌着滔天恨意。
他已分不清这恨意究竟源自何处,因何而起,更不知道它究竟指向谁。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宁殊必须死。必须死!
既然时隔10年他还能从地狱中爬回来,那么就要亲手将这个人,再。杀。死。一。次。
高速公路限速70英里,皓天的车速表早已突破120英里,可还在持续攀升。
窗外景色飞速倒退,此起彼伏的抗议鸣笛声被他完全无视。右脚更加用力地踩下油门,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距离目的地越近,心跳就越发剧烈。
就在即将抵达时,周围突然出现多辆同样疯狂疾驰的车辆。皓天心道不妙。这些绝对是刚才窃听到对话的人,不是天衡会馆就是霁原商会的爪牙。
走神的功夫,前方突然传来刺耳的急刹声。他抬眼望去,一辆黑色雪佛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车流。即便只是匆匆一瞥,他也看清了车内两人。
驾驶座上是个西装革履的魁梧男子,副驾则是个明显矮他一头,身材也如豆芽菜一般瘦小的身影。
他下意识立刻确定,那个瘦弱的身影,绝对是宁氏幺子宁殊!
他猛打方向盘,一个急转弯就追了上去。其余几辆车也立刻调头追在身后。整条街瞬间上演起一场疯狂的追逐战。
引擎的悲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嘶吼,车速早就到极限,但皓天仍将油门一踩到底。
他超过一辆又一辆车,慢慢逼近领头的那辆黑色雪佛兰。两车并排的瞬间,他扭头看过去,可车里的两人都戴着鸭舌帽,脸藏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晰。
他皱起眉,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攥紧。下一秒,他眼神一沉,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
对面司机立刻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砰’地一声,两辆车狠狠地撞到了一起!
巨大的冲击力把两辆车掀翻,在空中滚了几圈,重重砸在地上。车身与柏油路面剧烈摩擦,火花四溅,又滑出去数米。
还没停稳,火光就从发动机盖下蹿了出来,滚滚浓烟瞬间把后方的追兵全堵在了后面。
皓天单手扯开安全带,咬着牙从变形的车窗里硬爬了出来,玻璃碎片划破皮肤,鲜血在身后拖出一条长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只是机械地往前爬。
拨开浓烟,眼中映出一片模糊的红光。
他终于看到了那两人。
黑色雪佛兰的车头已经深陷火海。车内,高大的男人正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着身下的人。他的西装后背已被烧穿,裸露的皮肤焦黑一片,却仍保持着保护的姿态,一动也不动。被他护在怀里的那个瘦小身影虽然昏迷不醒,但除了满脸烟尘,身上竟然没怎么受伤。
他还活着。
皓天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继续向前爬,眼睛死死地那道瘦小的身影。
他的外套里,还有一把刀。
既然烧不死,那就捅死他!
他用左手撑着往前挪,右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出那把小刀,咬在嘴里。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往前爬。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然而,一个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记忆深处炸响:
“救救我的弟弟!!!!!!”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僵在原地。就是这瞬间的迟疑,火舌已经舔到眼前。
滚烫的热浪几乎将他烤熟,他心道糟糕,本能地翻滚躲避,却来不及了。
胸前的陈年旧伤就像是被烧红的铁钩撕裂,剧痛刹那间贯穿全身。
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钝重的,缓慢的凌迟。像是有把生了锈的钝刀,正贴着他的骨头一点点往下剐。
他的指甲死死抠进滚烫的焦土里,脸在火光映照下白得吓人。冷汗和血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想死命咬紧牙关,却发现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了。
视线开始模糊。他发狠咬破下唇,却仍然抵挡不住席卷而来的困意。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旧伤复发?
明明他就差一点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得手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伸出手,不甘地抓向那片火海。在跃动的烈焰中,他仿佛看到了所有逝去的亲人。
父亲,母亲,兄长,整个罗氏家族的亡魂都在火光中注视着他,等他替所有人复仇。
可他们为何在后退?为何越来越远?
“别走……”他在心中哀求,“求你们……别走……”
“我一定会杀了他……”
“所以……再看我一眼……”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吞噬了最后一丝意识。
【宁氏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