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敢信。
“那你呢?”戚彩问,“你喜欢的,也是这样的戚彩吗?”
沈勘无怔了一下。
这句话像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戚彩看着他:“端庄、安静、懂事,会抄书,会绣香囊,会写信给母亲说不忘本分。你喜欢的,是这样的戚彩吗?”
沈勘无眉眼间那点温和慢慢淡下去。
他走近一步。
戚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勘无看见了,停住,没有再靠近。
“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他们要的样子。”
戚彩没有说话。
沈勘无声音低了些:“彩彩,你不必成为任何人想要的样子。”
戚彩指尖轻轻蜷起。
这话若是放在昨日,她或许会被打动。
可现在,满屋子的旧物都摆在她眼前。那些抄书纸、香囊和没寄出去的请安信,都像另一个戚彩留下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闯进别人房间的人。
屋子里的主人只是暂时不在,而她穿着主人的衣裳,坐在主人的位置上,还被主人的夫君这样温柔地看着。
“可我现在就是不像她。”戚彩轻声道。
沈勘无眼底一紧。
“你就是你。”
“可我不知道我是谁。”
沈勘无唇线抿紧。
戚彩看着他,想起昨夜那句没得到答案的话。
她本不想再问,可话还是出了口。
“沈勘无,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从前的事?”
沈勘无没有立刻答。
戚彩继续道:“你说茸茸死了。可你又知道我小时候爱甜,知道我不喜欢绣东西,知道我从前过得不开心。你不是自幼养在寺里吗?”
沈勘无目光一顿。
戚彩从书册里抽出那本京中人物小册,翻到写有他名字的那页,推到他面前。
“沈家庶子,幼时体弱,寄养寺中。”她看着他,“这上面写的,是你吧?”
沈勘无低头看了一眼。
“世人都这样说。”
“那茸茸呢?”戚彩问,“戚府里的那个小厮,你怎么会认识?”
屋里静了下来。
青枝和晴玉早已退到外间,不敢听这边的对话。
沈勘无看着那本小册子,许久没有开口。
戚彩忽然笑了一下。
“又不能说?”
沈勘无抬眼看她。
戚彩看不懂他眼底那一瞬的情绪,只觉得那里沉得厉害,像压着什么不肯见光的旧事。
可他还是没有说。
戚彩心一点点冷下去。
至少在明面上,沈勘无不可能是茸茸。
如果他不是茸茸,那他知道的那些事,便更可疑。
他或许认识茸茸,又或许后来查过那段旧事。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他早就知道她在意什么,也知道该用什么让她心软。
戚彩合上小册子。
“沈勘无,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知道我是谁?”
沈勘无看着她。
“是。”
戚彩心头一颤。
她没想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快。
沈勘无却只说了这一个字。
戚彩等了片刻,没等来下文。
她低声问:“然后呢?”
沈勘无眼睫微垂。
“然后,我骗了你。”
戚彩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
沈勘无看着她,声音很低:“但我骗你,不是因为你不好。”
戚彩怔住。
这句话她昨日听过。
可今日再听,仍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是因为她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太像从前的戚彩?
还是因为他想留住的,从来不是现在这个她?
戚彩忽然很累。
“所以你还是不说。”
沈勘无没有反驳。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沈勘无道:“你想看这些旧物,便继续看。想问旧人,我也会让人去找。”
戚彩抬头。
沈勘无道:“只是有些人已经不在京中,需要些时日。”
这已经像是退让了。
可戚彩仍分不清,这退让里有几分真,几分又是他早已算好的分寸。
她问:“你不怕我查出什么吗?”
沈勘无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多少愉悦,反而有些苦。
“我怕。”
戚彩一怔。
沈勘无低声道:“可你若不查,只会更怕我。”
戚彩说不出话。
沈勘无没有再留。
他转身离开时,又看了一眼那只旧箱子。
这一眼很快。
戚彩却看清了。
等他走后,她重新蹲下身,去摸那块松动的木板。
她指尖刚扣住边缘,外头便传来青枝的声音。
“夫人。”
戚彩动作停住:“什么事?”
青枝在门外道:“戚府来信了。”
戚彩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她将木板轻轻按回原处。
“拿进来。”
青枝推门进来,将信递给她。
信封上是戚家的印。
戚彩拆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她却越看越冷。
彩儿:
既已回沈府,便莫要再使小性。沈勘无既待你有情,你便更该知晓轻重,莫负家中筹谋。西陵赵氏一案中,有一封信极为要紧,藏于沈勘无书房。你设法取来,交予来人。
此事若成,你母亲自会替你安排归家之事。
戚彩盯着“家中筹谋”四个字,指尖一点点发冷。
戚家利用她,还要她去利用沈勘无。
他们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沈勘无对她的情意也只是一件可用的东西。
可她自己呢?
如果沈勘无对她好,是因为原来的戚彩,那她如今收下这份好,和利用又有什么分别?
青枝低声道:“送信的人还在外头候着,问夫人可有回话。”
戚彩把信折起。
“没有。”
青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
戚彩看她:“还有事?”
青枝迟疑片刻,低声道:“大人方才也派人传了话。”
戚彩握着信的手停住。
“什么话?”
青枝低下头:“书房钥匙在夫人妆奁第二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