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彩看了眼门口,确定没人,才试着按下暗扣。
轻轻一声响。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几封信,还有一本蓝皮账册。
戚彩盯着那本账册,呼吸慢慢停住。
她伸手拿出账册。
账册不厚,封皮是很深的蓝色,边角有磨损,像被人翻看过很多次。
戚彩本该立刻放回去。
可手已经先一步翻开了封皮。
里面写着许多她看不太懂的记录。
某年某月,银三千两,送往西陵。
粮二百石,转入北营。
赵氏旧部,已安置。
越商来往三次,皆由郑七接应。
戚彩看得后背发凉。
她不懂朝堂,也不懂军务,可这些字连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普通账册。
戚府为什么要它,沈勘无又为什么要藏?
如果这东西落到戚府手里,会发生什么?
她盯着那本账册,迟迟没有动。
那张字条上的“早些回家”,又一次浮上来。
她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把账册带回去,戚夫人会不会真的抱抱她。
哪怕只有一瞬间,不问规矩,不问沈勘无,也不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只把她当成女儿。
等戚彩回过神时,账册已经被她塞进了怀里。
她僵在原地。
完了。
她真的偷了。
戚彩慌忙把暗格关上,转身就要走。
刚一抬头,便看见沈勘无站在门口。
他披着外袍,脸色仍旧苍白,胸前衣襟松散,纱布从衣襟下露出一点。明明伤得不轻,站在那里时,却还是让人下意识想退。
戚彩僵住。
怀里的账册硌着心口,她几乎不敢呼吸。
沈勘无的目光从她脸上落下来,在她衣襟处停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他没有问。
戚彩反倒更慌。
“你……你怎么来了?”
沈勘无声音还带着病后的哑:“夫人走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迷路了。”
“我没有。”
“那夫人在这里做什么?”
戚彩下意识看了一眼身后的书案,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走错了。”
沈勘无看着她。
戚彩硬着头皮:“沈府太大。”
沈勘无轻轻挑眉。
那目光太静,没有笑,也没有怒意。
戚彩被他看得心口发紧,忍不住别开脸。
“你看我做什么?”
“看夫人。”
“我有什么好看的?”
沈勘无停了停,声音低了些:“看你有没有害怕。”
戚彩一怔,攥紧衣襟:“我怕什么?”
沈勘无没有答,只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戚彩立刻后退,后腰撞到书案,案上的镇纸轻轻一响。
沈勘无停住。
他垂眼看了看她撞到的位置:“疼吗?”
戚彩耳根一热:“不疼。”
“又撒谎。”
“我没有。”
沈勘无没有再说话。
他靠近了些,低头看她。
药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压过来,戚彩下意识屏住呼吸。
沈勘无似乎察觉到了,轻声问:“不舒服?”
戚彩摇头:“没有。”
“那为何不看我?”
戚彩抬眼瞪他:“谁不看你?”
她一抬头,便撞进他的视线里。
沈勘无看得很认真。
不轻浮,也不逼人,只是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戚彩只撑了片刻,便败下阵来。
他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比笑着逗她还难熬。
沈勘无抬手。
戚彩整个人绷紧。
可他的手没有碰她衣襟,只落在她肩侧,拂去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灰。
动作很轻。
戚彩却觉得那一点被他碰过的地方都热起来。
“你干什么?”
“沾了灰。”
“我自己会弄。”
“嗯。”
沈勘无收回手。
他动作不大,却牵动了伤口,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戚彩立刻看过去。
“你伤口又疼了?”
沈勘无看着她:“夫人不是说不看我?”
戚彩一噎。
“我是看伤。”
“嗯。”沈勘无低声道,“看伤。”
他这句说得轻,听不出是在笑她,还是顺着她。
戚彩被他说得耳根发热,转身就想走。
她刚动,手腕却被他轻轻扣住。
戚彩一僵。
沈勘无没有用力,指腹贴在她腕骨处,温度比她想象中凉一些。
“沈勘无。”
“嗯。”
“松手。”
“夫人慌什么?”
戚彩立刻道:“我没慌。”
“手这么凉,也没有?”
戚彩想把手抽回来,又怕牵动他的伤,只能僵在那里。
沈勘无垂眼看着她,拇指很轻地擦过她腕上被袖口勒出的红痕。
“方才撞疼了?”
戚彩心跳乱了一拍。
“没有。”
“又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像叹息,又不像。
戚彩被他握着手腕,怀里还藏着账册,整个人都绷得厉害。
沈勘无却只看着她,像只要她不说,他便不问。
戚彩低声道:“你别这样看我。”
“哪样?”
“就……”她说不出来,恼道,“反正不许看。”
沈勘无眼底终于有了点笑意。
“好。”
他说好,却没有立刻松手。
戚彩瞪他。
沈勘无这才慢慢放开她。
指尖离开时,像有一点凉意从她腕上擦过去。
戚彩立刻把手藏进袖中。
沈勘无看见了,唇边笑意浅了些。
他没有再逗她。
只是她刚走到他身侧,便听见他低声唤她。
“戚彩。”
她脚步一顿。
他的声音落在身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勘无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认真地看着她。
戚彩抱紧怀里的账册,指尖微微发白。
她本该把东西还回去。
可她想起戚夫人那句“早些回家”,想起尚书府门前那张像极了母亲的脸,也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醒来后,连一个真正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
她没有回头,快步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回头。
沈勘无还站在书案旁,脸色苍白,眼神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戚彩咬了咬唇。
“你不许跟过来。”
沈勘无低声道:“好。”
“也不许让周春拦我。”
“好。”
“更不许倒下。”
沈勘无眼底微动。
“这个不太好保证。”
戚彩气得瞪他。
沈勘无轻轻笑了一下。
“骗你的。”
戚彩抱紧账册,转身跑了。
脚步声很快远去。
周春从外头进来,脸色发白。
“大人,账册……”
沈勘无抬手止住他。
周春还想再劝,却见他胸前的纱布慢慢洇开一片血色。
“大人,您的伤口裂了。”
沈勘无扶着桌案,脸色苍白,语气却很平静。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