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彩离开尚书府那日,戚夫人亲自来送她。
她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爹娘已经歇下,没有人来见她。如今要走,戚夫人却早早到了听雪院。
院中有风。
戚夫人站在廊下,身上披着浅紫色披风,手里捧着暖炉。
戚彩刚出门,便被她握住了手。
“怎么穿得这样少?”
戚彩怔了一下。
戚夫人替她理了理斗篷系带,声音很轻:“沈府不比家里,回去后万事小心。若有什么不舒坦的,便早些派人回来传话。”
戚彩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这几日戚夫人也温柔,只是那种温柔总像隔着一层东西。今日却不太一样,她像是真的舍不得她。
戚彩心里那点已经冷下去的期待,又动了一下。
她低声道:“母亲放心。”
戚夫人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前最叫人省心,如今失了记忆,倒让母亲不知该怎么同你说了。”
又是从前。
戚彩指尖收紧。
可戚夫人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愣住了。
“你若回去后,仍觉得沈勘无不好,便回来。”戚夫人握紧她的手,“母亲会替你做主。”
戚彩抬头。
戚夫人声音更柔:“你若当真不喜欢他,便是和离,也不是不能商量。”
和离。
戚彩心口一震。
她不是没想过离开沈勘无。
刚醒来的时候,她日日都想跑。沈勘无越温柔,她越觉得可疑。越被他关着,她越想逃出去。
可真听见戚夫人说可以替她做主和离,她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松口气。
戚夫人见她不说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彩儿,你记住。娘家永远是你的退路。”
戚彩鼻尖一酸,手指却慢慢收紧。
这温柔来得太突然了。昨夜书房里,戚尚书还拿着旧信问她账册,今日戚夫人便说娘家永远是她的退路。
她知道自己不该轻易相信。
可那张脸太像了。
她还是忍不住低低应了一声:“嗯。”
戚夫人替她将斗篷理好。
“回去后,先看看姑爷伤势。若他醒了,别同他置气。若他还未醒,你便在旁边守一守,也好叫沈府上下知道,你这个夫人不是不懂礼数的人。”
戚彩方才那点酸涩,忽然淡了下去。
原来还是礼数。
她垂眼:“女儿知道。”
戚夫人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人扶她上车。
马车驶出尚书府时,戚彩隔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戚夫人还站在门前,眉眼温柔,神色担忧。
若是没有昨夜书房里的事,她几乎要以为,母亲是真的舍不得她。
戚彩慢慢放下车帘。
戚夫人说可以帮她和离。
戚尚书说她是戚家的女儿。
二皇子说她该知道取舍。
沈勘无什么也没说,只送了一堆话本,又在戚府门外等了一会儿。
每个人说的话都像真的,可每个人都藏着东西。
戚彩闭了闭眼,不再想下去。
先回沈府。
她只是去看看沈勘无死了没有,再顺便找找自己的旧物。至于旁的,她暂时不想承认。
-
沈府门前,周春已经等着了。
戚彩刚下马车,周春便迎上前来。
“夫人。”
他行礼比往日更低,脸色也沉。
戚彩看着他:“你家大人呢?”
话问出口,她又觉得自己显得太急,于是补了一句:“我是说,他现在能不能见客?”
周春抬头看了她一眼。
戚彩被他看得有些恼:“看我做什么?”
周春忙低头:“大人昨夜伤口发热,到现在还未醒。”
戚彩动作一顿。
“还没醒?”
“是。”
“请过大夫了吗?”
“请过了。大夫说伤势虽重,但未伤及要害。只是大人前几日一直不肯好好休息,又动了气,才发起热来。”
戚彩皱眉。
“不肯好好休息?他是小孩子吗?受了伤还不知道躺着?”
周春没敢接话。
这话夫人能说,他不能说。
戚彩往府里看了一眼。
沈府和西陵小院不同。
京中沈府更大,也更肃静。墙影深深,廊下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刚进去,便能闻见淡淡的药味。
戚彩手指蜷了蜷。
她本来该先去看沈勘无。
可真站在这里,她又忽然不想去了。
她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疼不疼,显得太关心;问他怎么还没死,又实在太没良心。何况他若醒着,多半又要用那种含笑的眼神看她,再慢悠悠问一句:“夫人这是担心我?”
戚彩沉默片刻,道:“我先回房。”
周春一怔。
“夫人不去看看大人?”
戚彩板着脸:“他不是还没醒吗?我去了也没用。”
周春:“……”
话是这么说。
可听着总觉得不太对。
戚彩走了两步,又停下。
“大夫怎么说?他什么时候醒?”
周春道:“若今夜能退热,便无大碍。”
戚彩点点头。
“知道了。”
她说完,继续往自己院子走。
周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神情复杂。
夫人说不去看。
可问得也不少。
-
戚彩回到自己院子时,已有两个丫鬟迎上来。
“夫人。”
戚彩看着她们,有些陌生。
“你们叫什么?”
左边那个低声道:“奴婢青萝。”
右边那个道:“奴婢青杏。”
戚彩点点头。
名字也陌生。
她进屋看了一圈。
屋子收拾得干净,床帐换过,桌上也摆了新茶。可这里不像她住过很久的地方。
屋子太整齐,也太新,像是刚刚为她准备出来的。
戚彩坐下,问:“我从前住在这里?”
青萝道:“是。”
“那我从前用的东西呢?”
青萝和青杏对视一眼。
戚彩注意到了。
“怎么?”
青杏低头道:“夫人从前的旧物,大多不在这边。”
“不在这边,在哪?”
两个丫鬟又沉默了。
戚彩看着她们,心里有些烦。
怎么她走到哪里,问什么都像在审犯人。
“我只是问自己的东西,又不是问沈勘无的机密。”
青萝连忙道:“夫人息怒。奴婢只是……也不大清楚。”
“不大清楚?”
“奴婢们是后来调来伺候夫人的。”
戚彩一顿。
“后来?”
青萝低头:“夫人离府后,院里原先伺候的人换过一批。有的调去了别处,有的已经出府了。”
戚彩沉默下来。
她原本还想找旧丫鬟打听从前,如今看来,这条路也断了。
戚彩问:“为什么换?”
两个丫鬟都不答。
戚彩换了个问法:“是谁换的?”
青萝迟疑片刻:“府中人事,一向由周管事安排。”
“周春?”
“是。”
戚彩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
周春是沈勘无的人。
所以这些丫鬟,是沈勘无让人换的?
为什么?
是遮掩什么,还是防着戚府的人?
戚彩越想越头疼。
她索性问回旧物:“你去问问周春,我那些旧物在何处。”
青杏领命去问,过了一会回来道:“夫人从前常用的东西,大多被大人收着。”
戚彩抬头。
“沈勘无收着?”
“是。”
“收在哪?”
青杏声音更低:“大人房里。”
戚彩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旧物为什么会在沈勘无房里?这事怎么想都不太对。可一想到他连几块凉透的蒸糕都能吃得干干净净,她又觉得,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她站起身。
青萝忙问:“夫人要去哪?”
“拿我的东西。”
“现在?”
“不然呢?”
戚彩理了理袖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我的东西放在他那里,我去拿回来,很正常。”
青萝和青杏不敢拦,只能跟上。
-
沈勘无的住处离她院子不远。
越靠近,药味越重。
戚彩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下来。
周春还守在外面。
看见她,周春像是一点也不意外。
“夫人。”
戚彩看他这副样子,莫名心虚。
“我来拿我的旧物。”
周春点头:“大人吩咐过,夫人的旧物都放在旁边小间。”
戚彩一怔。
他竟然还吩咐过。
“他醒了吗?”
“还未醒。”
戚彩垂眼:“哦。”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周春看了看她,低声道:“大夫刚走。说大人伤口有些渗血,已经重新包扎过了。”
戚彩立刻抬头。
“又渗血?”
周春低下头。
戚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反应过来。
“周春。”
“属下在。”
“你家大人让你守在这里,是不是还教过你怎么说话?”
周春沉默了一下。
“没有。”
“你迟疑了。”
周春:“……”
门半掩着,里面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心慌。
戚彩站了一会儿,终于抬脚进去。
“我就看一眼。”
周春低头:“是。”
他没有跟进去。
戚彩绕过屏风。
屋里光线很暗。
窗帘半垂着,只有一线天光落在床边。
沈勘无躺在榻上。
他没有束发,长发散在枕边,脸色比她想象中更白。平日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闭着,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他胸口缠着纱布,外衣松松披着,隐约能看见纱布下透出的淡淡血色。
戚彩脚步停在原地。
她一直觉得沈勘无这种人,哪怕受伤,也该冷着脸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吩咐事情。可他现在就这么安静地躺着,脸色白得厉害,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沈勘无?”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她又轻声叫了一遍:“沈勘无。”
还是没有动静。
戚彩站在床边,看着他胸口那片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