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的?”
戚彩没有答。
戚尚书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淡淡道:“他若真想带你走,便不会只在门外等。”
戚彩抬起头。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正扎在她心里最乱的地方。
她低声问:“父亲为何不让我见他?”
戚尚书看着她。
“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边。”
戚彩一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微的爆响。
戚尚书没有给她反驳的机会。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几封信,放到案上。
“这些,是你从前留下的。”
戚彩看着那些信。
又是从前。
她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已经有些麻木。
戚尚书道:“你失了记忆,许多事想不起来。为父不怪你。但有些事,你该知道。”
戚彩没有动。
戚尚书取出最上面一封,推到她面前。
“看。”
戚彩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拿起。
信封上没有收信人。
只有四个字。
“父亲亲启。”
字迹很熟悉。
和昨日旧物里的批注一样,端正,秀丽,规矩到几乎没有脾气。
戚彩慢慢拆开信。
只看了第一行,心就沉了下去。
“沈大人近日常留刑部,归府甚晚。”
下一行。
“书房灯常亮至三更。”
再下一行。
“曾见周随从携一蓝皮账册入书房,沈大人亲自收于案后暗格。”
“女儿未能近前,不知账册所载为何。”
“父亲所问之物,暂未寻得。”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彩”字。
戚彩盯着那个字,许久没说话。
她手里的信纸忽然变得很重。
像不是薄薄一张纸,而是一块沉进水底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前真的替戚府留意过沈勘无?
连他什么时候回府,书房灯亮到几更,周春拿了什么东西进去,都一笔一画写给了父亲?
戚彩心里一阵发冷。
不是因为信上的内容有多可怕。
而是因为这字太像她。
像到她连否认都显得心虚。
戚尚书看着她:“想起来了吗?”
戚彩慢慢抬头。
“这是我写的?”
戚尚书眉心微皱。
“你的字,你认不出来?”
戚彩低头看那封信。
她当然认得。
这些天见得太多了。
书上的批注,旧纸上的训诫,昨日那张写着“他为何”的纸。
都是同一笔字。
可她还是觉得陌生。
戚尚书道:“你嫁去沈府,不是只为了做沈夫人。”
戚彩心口一沉。
她抬头看他。
戚尚书的声音很平静:“沈勘无深得陛下信任,年纪轻轻便掌刑部要务。他性子谨慎,寻常人难以靠近。你既嫁给了他,便比旁人方便。”
戚彩听懂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可她笑不出来。
“所以我嫁给他,是为了替戚家打探消息?”
戚尚书皱眉:“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
戚彩看着他。
不难听的话,该怎么说?
替父分忧。
为家族筹谋。
尽女儿本分。
反正同一件事,换个好听的说法,就好像不脏了。
戚尚书道:“你从前很懂事,知道朝局凶险,也知道戚家不能走错一步。”
又是懂事。
戚彩现在听见这两个字,就觉得胸口发闷。
她低声问:“那沈勘无知道吗?”
戚尚书没有立刻答。
戚彩盯着他:“他知道我嫁给他,是为了打探他吗?”
书房里静了片刻。
戚尚书道:“他何等聪明,自然未必全然不知。”
戚彩指尖一紧。
也就是说,沈勘无可能知道。
知道她不是真的亲近他。
知道她看他的书房,看他的随从,看他案上的文书。
知道她回头把这些写成一封封信,送回戚府。
可他还是给她送话本。
还是收了她送的香囊。
还是一直带在身上。
还亲自来了戚府,却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又一个人回去。
戚彩心里乱成一团。
戚尚书看着她,忽然道:“今日沈勘无离开戚府后,在回沈府的路上遇刺了。”
戚彩猛地抬头。
“什么?”
她的反应太快。
快到连她自己都没来得及掩饰。
戚尚书眸色微沉。
戚彩立刻低下头,可已经晚了。
戚尚书看见了。
她问出口时,眼里的慌乱太明显。
戚尚书语气淡淡:“人没有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伤。”
戚彩手指紧紧攥住信纸。
纸页被她捏出细微的褶皱。
没有性命之忧。
只是受了伤。
可伤在哪里?
重不重?
戚彩心口一阵发紧。
戚尚书看着她,缓缓道:“你果然还是被他哄住了。”
戚彩没有说话。
她想反驳。
说不是。
说她只是听见有人遇刺,所以正常担心。
可话到嘴边,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
戚尚书将她的沉默当作默认。
他语气更冷了些:“彩儿,沈勘无不是寻常人。他今日亲自来戚府,未必是为了见你。或许只是想试探戚家态度。你若因他一点东西、几句温言便忘了自己姓什么,才是真糊涂。”
戚彩低声道:“女儿没有忘。”
“没有便好。”
戚尚书将那封旧信重新放到她面前。
“你既是他的夫人,于情于理,都该回去看一眼。”
戚彩抬眼。
戚尚书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日,你回沈府。”
戚彩心口一跳。
她说不清自己第一反应是什么。
是担心沈勘无的伤。
是害怕回到那个她刚逃出来的地方。
还是终于不用待在戚府的松气。
这些情绪混在一起,让她一时没有开口。
戚尚书又道:“正好,你回去后,替为父找一本账册。”
戚彩抬头:“账册?”
戚尚书点了点那封旧信。
“就是信里提到的那本蓝皮账册。”
戚彩低头看向信纸,只觉得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这才是重点。
沈勘无遇刺是真的。
让她回沈府探病也是真的。
可戚尚书真正想要的,是那本账册。
戚彩轻声问:“那账册里有什么?”
戚尚书没有回答。
“你不必知道。”
戚彩看着他。
戚尚书道:“你只需找到它,想法子拿回来,或者记清楚藏在何处。”
“若我找不到呢?”
“你从前见过一次。”戚尚书语气淡淡,“既能见第一次,便能见第二次。”
戚彩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收紧。
她忽然问:“父亲,若我不愿意呢?”
戚尚书脸色沉了下来。
“戚彩。”
他很少这样叫她全名。
那张像父亲的脸冷下来时,竟比陌生人还陌生。
“你是戚家的女儿。”
戚彩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现代的爸爸。
爸爸也曾经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但那通常是她半夜不回家,或者考试挂科,或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天不出门的时候。
他喊完她的名字,会发火,会骂她,会气得摔门。
可最后还是会给她热饭。
还是会别别扭扭地问一句,钱够不够用。
而眼前这个人。
他叫她戚彩,是在提醒她。
她姓戚,所以她该有用。
戚彩低下头。
“女儿知道了。”
戚尚书神色稍缓。
“若是实在拿不到,便想办法毁去,记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