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合肥下了入秋以来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台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孙子毅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但他做不进去。
不是因为题难,是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张泽楷上周五说的那句话:“我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那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周他和张泽楷之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就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尴尬又有点舒服的安静。
他们还是不说话,但那种不说话和之前的不说话不一样了。
之前是不想说,现在是不用说。
孙子毅把笔放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路上的行人打着伞,匆匆忙忙地走。
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奶奶在睡午觉,他没事干。
他突然想去图书馆。
不是因为他有多爱学习,是因为他想借一本书。
上次张泽楷提到过的《百年孤独》,他在网上看到过简介,说是一个家族七代人的故事,魔幻现实主义,很出名。
他想看看。
他换了件干净卫衣,拿上借书卡和伞,出了门。
雨不大,他撑着伞走在路上,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从望湖城到合肥市图书馆,坐公交要二十多分钟,他不想坐车,想走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
图书馆是一栋老建筑,灰白色的外墙,门口有几级台阶,台阶两边种着桂花树。雨把桂花的香味打湿了,飘在空气里,甜甜的。
孙子毅收了伞,抖了抖水,推门进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
暖气开得很足,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走到文学区的书架前,开始找《百年孤独》。
书架很高,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得满满当当。
他在书架之间穿行,手指划过书脊,一行一行的,像在数数。
外国文学,拉美文学,马尔克斯……
找到了。
《百年孤独》,黄色封面,上面画着一只蝴蝶和一个老人。
书脊有点旧,应该是被很多人借过。
孙子毅伸手去拿。
他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
两只手同时抓住了同一本书。
孙子毅愣了一下,抬起头。
对面的人也抬起头。
两张脸之间只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黑框眼镜。
左眼角的泪痣。
四六分碎盖。
张泽楷。
两个人同时愣住。
距离太近了,近到孙子毅能看清张泽楷眼镜片上的水雾——他也是从雨里来的。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和上次闻到的一样。
时间好像停了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松手。
孙子毅的脑子在这一刻是空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张泽楷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抓着一本书不放手。
他只知道,张泽楷的眼睛很好看。
很深,很亮,像两潭看不到底的水。
“你也来借这本书?”张泽楷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嗯。”孙子毅说。
“你先看?”
“你先。”
“我上次看了一半,想借回去看完。”张泽楷说。
“那你借。”
“你呢?”
“我再找别的。”
两人同时松手。
书掉在了书架中间的隔板上,发出“啪”的一声。
两人同时去接,手又碰在了一起。
又缩回来。
书又掉了,这次直接掉在了地上。
孙子毅弯腰去捡,张泽楷也弯腰去捡。两人的头差点撞在一起,同时停住。
“你捡。”张泽楷说。
“你捡。”孙子毅说。
两人蹲在书架前面,大眼瞪小眼。
一个路过的阿姨看到他们,笑着摇了摇头,走了。
孙子毅觉得丢人。
两个大男生,为了一本书蹲在地上,谁都不捡。
他伸手把书捡起来,递给张泽楷。
“你借。”
张泽楷接过书,站起来。
“你确定?”
“确定。”
“那你怎么办?”
“我下次再借。”
张泽楷看着他,好像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真话。
“行,”他把书抱在怀里,“那我先借了。”
两人从书架之间走出来,走到阅览区。
张泽楷去办借书手续,孙子毅在阅览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他本来想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走。
可能是因为外面还在下雨。可能是因为他走了也不知道去哪里。
可能是因为——张泽楷还在这里。
他坐下来,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
但他的眼睛没在看书上的字,一直在看借书台的方向。
张泽楷办完借书手续,抱着那本黄色封面的书,朝阅览区走过来。
他看到了孙子毅,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和翻书的声音。
张泽楷打开《百年孤独》,从中间开始看。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下,好像在默念。
孙子毅假装在看手里的书,但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张泽楷。
这个人看书的样子和他做题的时候不一样。
做题的时候他很冷静,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一步都有条不紊。
看书的时候他更放松,眉头会皱,嘴角会弯,眼睛里的光会更柔和。
孙子毅想,他大概看不到张泽楷完全放松的样子。
因为他在的时候,张泽楷永远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你看的什么书?”张泽楷突然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