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没拿课本,没拿教案,只拿了一个保温杯。
她把保温杯放在讲台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扫了一眼全班。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今天班会课,我不讲学习,不讲纪律,讲一件事。”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团结。”
孙子毅正在转笔,听到这个词,手指顿了一下。
“我听说,最近班里有一些传言,”王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孙子毅和张泽楷的方向,“说某些同学之间关系不好,有矛盾,甚至有人在传一些不实的话。”
孙子毅的笔停了。
他知道王老师在说谁。
“我不知道这些传言是从哪里开始的,我也不想知道,”王老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但我要说的是,你们是一个班的同学,坐在一个教室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矛盾,当面说清楚,不要在外面传。传来传去,对谁都没好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
王老师又喝了一口水,然后把保温杯放在一边,双手撑在讲台上。
“尤其是某些同学,”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孙子毅和张泽楷身上,“你们是同桌,是每天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如果你们之间有矛盾,整个班都会受影响。”
孙子毅低着头,盯着桌上的课本。
他感觉到旁边张泽楷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但听得出来。
“张泽楷,孙子毅,”王老师点名了,“你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吗?”
全班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了。
孙子毅抬起头,看了一眼张泽楷。
张泽楷也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秒,两秒。
“没有。”张泽楷先开口了,语气很平,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没有。”孙子毅也说,语气和张泽楷一模一样。
两人同时转回头,看向讲台。
王老师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孙子毅觉得她不太相信。
“没有就好,”王老师说,“我希望你们两个能起一个带头作用。你们是班里的前几名,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你们。你们的关系,会影响整个班的风气。”
孙子毅不知道“全班同学都在看着你们”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王老师话里的分量——你们两个是榜样,不能闹矛盾。
“今天班会课,我想请几位同学说说对‘团结’这两个字的理解。”王老师扫了一圈,“霍冉,你先说。”
霍冉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团结就是大家互相帮助,不要搞小团体,不要传谣言,有什么话当面说……”她说了一大串,全是教科书级别的答案。
王老师点了点头,又点了几个同学。
每个人的回答都差不多——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胜利,团结就是大家一起努力。
孙子毅听着这些套话,觉得无聊。
他余光扫了一眼张泽楷。
那个人坐得很直,目视前方,表情认真,像在听一场很重要的讲座。
装。
孙子毅在心里说了一句,但他自己也知道,他现在的表情和张泽楷一模一样——冷漠,专注,面无表情。
他们像两个戴了面具的人,坐在那里,谁也不看谁,谁也不理谁。
但他们的胳膊肘,距离不到五厘米。
那是张泽楷上周五推近的,至今没有挪回去。
王老师讲完了团结的重要性,最后又说了一句:“我希望下周的班会课,我不需要再提这个话题。大家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把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她看了一眼张泽楷和孙子毅。
“你们两个也是。”
下课铃响了。
王老师拿起保温杯,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吓死我了,王老师今天好严肃。”
“她是不是生气了?”
“肯定生气了,她平时班会课都不怎么说话的。”
孙子毅坐在座位上,没动。
他的手指还在转笔,但转得很慢,一圈一圈的,没有节奏。
“刚才你回答得挺快。”张泽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也不慢。”
“我说的是实话,我们没问题。”
“我也是实话。”
两人同时转过头,又对视了一眼。
这一次,孙子毅注意到张泽楷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平静,是一种说不清的、有点像笑又有点像叹气的东西。
“他们不信。”张泽楷说。
“谁?”
“全班。王老师。”
“不信就不信,”孙子毅说,“我们过我们的,不用解释。”
张泽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
“我一直很豁达。”
“你前阵子还为了三八线跟我吵架。”
“那是以前。”
“以前?上周的事。”
孙子毅被他噎住了。
“你能不能别提以前的事?”
“为什么不能提?”
“因为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
“过去了就可以当没发生?”
孙子毅深吸一口气。
“你到底想说什么?”
张泽楷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想说,我们确实不像关系很好的同桌。”
孙子毅愣了一下。
“在别人眼里,我们每天说话不超过十句,课间不聊天,放学不一起走。除了讨论题目,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
孙子毅沉默了。
他说的是事实。
他和张泽楷的交流确实不多。
大部分时候,两个人都在各做各的事。
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关于学习的。
课间的时候,张泽楷会跟霍冉、刘欢颜她们聊天,但跟他几乎不说话。
放学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在外人看来,他们确实不像朋友。
甚至不像正常的同桌。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孙子毅问。
“我没希望你怎么做,”张泽楷说,“我就是说一个事实。”
“你说事实的时候,能不能别用那种语气?”
“什么语气?”
“就是那种——好像什么都是你的错,但其实你什么错都没有的语气。”
张泽楷看着他,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挺了解我的。”
“我不了解你,”孙子毅转回头,“我只是听多了你说话。”
张泽楷没再说什么。
但孙子毅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晚自习的时候,孙子毅在做化学作业。
离子方程式配平,氧化还原反应,电子转移数要相等。
他做得很顺,一口气做了五道题,全对。
做到第六道的时候,卡住了。
这道题的反应物和产物都很复杂,有三种价态变化,用常规的电子守恒法要列三个方程。
他想了想,决定用张泽楷上次用的“矩阵法”——把每个元素的化合价变化写成向量,然后用线性代数的方法求解。
他没用过这个方法,只是看张泽楷用过一次。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矩阵,开始算。
算了两遍,答案不对。
又算了一遍,还是不对。
他皱了皱眉,把草稿纸推到张泽楷那边。
“这个矩阵我哪里写错了?”
张泽楷看了一眼,拿起笔,在矩阵的第三行划了一道。
“这里,锰的化合价变化是+2,不是+3。你数错了。”
孙子毅看了一眼自己写的矩阵——第三行第三个数字,他写的是+3。
果然是错的。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孙子毅问。
“因为我也做错过这道题。”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我。”
孙子毅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欠揍。
“你下次做错题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就不用再错一遍了。”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逻辑不对。我错了不代表你也会错,你应该自己判断。”
“我自己判断了,判断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