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孙子毅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把自己的桌子往孙子毅那边推了一点。

距离更近了。

近到两个人的胳膊肘只差几厘米。

“你干什么？”孙子毅问。

“让他们看看，”张泽楷说，“我们不和的人，不会坐这么近。”

孙子毅看着那张被推过来的桌子，又看了看张泽楷。

他的心跳加速了。

“你有病吧。”他说。

“也许。”张泽楷转回头，继续做题。

孙子毅也转回头，继续做题。

但他的胳膊肘能感觉到张泽楷的存在。

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张泽楷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淡淡的，像刚洗过的衣服。

他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但做不到。

因为他能感觉到，张泽楷的胳膊肘和他的胳膊肘之间，只隔着几厘米的空气。

那几厘米的空气里，全是那个人身上的味道。

晚自习结束，孙子毅收拾东西。

张泽楷也在收拾。

两人同时站起来，同时背上书包。

“今天我先走。”张泽楷说。

“为什么？”

“因为你脚好了，不需要我等你。”

“我从来没让你等过我。”

“我知道，但我想等。”

孙子毅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张泽楷先走出了教室。

孙子毅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下楼梯的时候，他听到前面有几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你看，张泽楷和孙子毅一前一后走的，也不说话。”

“就是，关系肯定很差。”

“但你不觉得他们走在一起的样子很配吗？”

“配什么配？两个男的。”

“就是配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戴黑框一个戴银框……”

孙子毅的脸一下子红了。

他加快脚步，超过了那几个女生，走出了教学楼。

张泽楷站在教学楼门口，在等他。

“你听到她们说的了？”孙子毅问。

“听到了。”

“她们说我们……配。”

张泽楷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想？”

孙子毅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们有病。”他说。

“嗯，”张泽楷点了点头，“她们有病。”

两人并肩走向校门口。

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近了很多。

近到孙子毅的手背偶尔会碰到张泽楷的手背。

碰到的时候，他会缩一下。

但下一次，又会碰到。

他不知道是张泽楷故意靠近，还是他自己没有躲开。

“出租车。”张泽楷指了指校门口。

“看到了。”

“上车吧。”

“嗯。”

孙子毅拉开车门，坐进去。

“明天见。”张泽楷说。

“明天见。”

车子发动了。

孙子毅回头看了一眼。

张泽楷还站在校门口，看着出租车离开。

他拿出手机，给张泽楷发了一条消息：“她们说我们配。”

张泽楷回：“你还在想这个？”

“你不想？”

“我在想别的。”

“想什么？”

“想她们为什么这么闲。”

孙子毅看着这行字，笑了一下。

“可能因为作业太少。”他回。

“那我们给校长写封信，建议加作业。”

“你别害人。”

“开玩笑的。”

孙子毅把手机揣进口袋。

靠着车窗，他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谣言传了一天，从早到晚，越传越离谱。

但他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他和张泽楷，都没有澄清。

不是不想澄清，是不知道怎么澄清。

难道要他说“我和张泽楷关系很好，我们每天早上都说话，他给我带早餐，我给他抄笔记”？

太奇怪了。

这些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假。

而且，他和张泽楷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是同学，是同桌，是竞争对手，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张泽楷把桌子推近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只知道，那几个女生说“配”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心虚。

他心虚了。

因为她们说的，也许是对的。

也许他和张泽楷走在一起的样子，真的很配。

不对。

他在想什么？

孙子毅拍了拍自己的脸。

清醒一点。

他是孙子毅，年级第四，目标是超过张泽楷，不是跟张泽楷“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但它们像水里的气泡，压下去一个，又冒上来一个。

他打开手机，打开备忘录。

在“比张泽楷的方法更多更花哨”后面，他加了一行字：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想了，还要写“不要想”。

他删掉了。

又写了一行：今天张泽楷把桌子推近了。

写完他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又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把手机关了。

出租车到了，他付了钱，下车。

上楼，开门，奶奶已经睡了。

他轻手轻脚地回到房间，放下书包，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灯没开，房间里很暗。

他摸出枕头下面的那张便利贴，借着窗外的光看。

“别逞强。”

他看着这三个字，想起了张泽楷今天说的最后一句话——“明天见。”

明天的明天，他们还会见面。

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也是。

他们要坐三年的同桌。

三年之后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三年里，会有更多的谣言，更多的猜测，更多的“他们配不配”。

他不会澄清。

张泽楷也不会。

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就不是别人看到的那样。

不是敌人，不是朋友，不是——

也许有一天，它会变成别的什么。

但现在，它什么都不是。

孙子毅把便利贴放回枕头下面，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做数学题，还要背英语单词，还要和张泽楷坐在一起。

离得很近。

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

他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操。

他什么时候才能不因为那个人的存在而心跳加速？

也许永远不会了。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然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