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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府中暗变,父召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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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府中暗变,父召问话

书房所在的“静思斋”就在前方,窗棂里透出温暖的烛光,在秋夜的寒凉中显得格外醒目。

福伯在门前停下脚步,侧身让开半步,声音依旧低沉:“三公子,老爷在里面等您。”

沈辞微微颔首,抬手推开虚掩的房门。

一股混合着陈年书卷、上好松烟墨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房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靠墙是顶到屋顶的紫檀木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线装书册。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盏青铜雁足灯燃着明亮的烛火,将整个房间照得通明。

沈父沈明远就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同色暗纹的褙子。此刻他并未看书,也未写字,只是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沈辞迈步进门,反手将房门轻轻掩上,然后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父亲。”

声音平稳,姿态恭敬,却不再有从前那种畏缩和颤抖。

沈明远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个院落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光在沈辞低垂的眼睑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沈辞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呼吸平稳。他能感觉到沈明远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仿佛要透过皮囊,看到骨子里去。

大约过了十息,沈明远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谢父亲。”沈辞直起身,目光微垂,落在书案边缘那方雕着云纹的端砚上。

“坐。”沈明远指了指书案侧面的一张圆凳。

沈辞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又是一阵沉默。

沈明远的目光从沈辞脸上移开,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诗会之事,我已听闻。”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书房密闭的空间里激起无形的涟漪。

沈辞抬起头,看向沈明远:“是。”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白,也没有请罪,只是一个简单的“是”字。

沈明远的目光重新落回沈辞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烛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跳动的光,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一丝意外,一丝审视,一丝疑虑,还有一丝沈辞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更深沉的东西。

“那首诗,”沈明远缓缓道,“‘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是你作的?”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沈辞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是。”沈辞再次给出肯定的回答,声音清晰,“孩儿当时心有所感,脱口而出。”

“心有所感……”沈明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因何而感?”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

沈辞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秋风拂过庭院里的竹丛,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因柳家退婚之辱,因大哥当众逼迫之困,因满堂宾客冷眼旁观之凉薄。”沈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更因……孩儿不愿再如从前那般,浑浑噩噩,任人践踏。”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慨,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明远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盯着沈辞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诗,是好的。”沈明远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但沈辞听出了其中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认可,“气魄宏大,立意高远,便是放在京城年轻一辈中,也属上乘。”

沈辞微微躬身:“父亲过誉。”

“但——”沈明远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沉了几分,“锋芒太露,过刚易折。”

这八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警示意味。

沈辞抬起头,迎上沈明远的目光。

烛光下,沈明远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表情晦暗不明。

“你可知,今夜之后,京城会有多少人记住‘沈辞’这个名字?”沈明远的声音低沉,“又会有多少人,因你这首诗,因你当众驳了柳家的面子,而将你记在心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柳家……已非善类。”

沈辞心头微凛。

沈明远这句话,看似简单,却透露了太多信息。柳家“已非善类”,意味着柳家对沈辞的敌意已经确定,并且可能不再局限于退婚这件事本身。而“非善类”这个评价从沈明远口中说出,分量极重。

“柳文远此人,最重颜面。”沈明远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今日让柳如烟当众难堪,让柳家成了笑柄,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柳家在朝中虽非顶尖,却也经营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他要对付你一个庶子,有的是办法。”

沈辞沉默着,没有接话。

他知道沈明远说的是事实。诗会上的风光是一时的,但因此结下的仇怨,却是实实在在的。

“还有你大哥那里,”沈明远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你自行小心。”

这句话说得更直接,也更冷酷。

“自行小心”——这意味着,沈明远不会,或者至少不会明确地介入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斗。沈傲对沈辞的敌意和可能的报复,需要沈辞自己应对。

沈辞心中一片清明。

这就是沈家的规矩,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大多数世家大族的规矩。嫡庶有别,竞争残酷。只要不闹出人命,不严重损害家族利益,长辈往往默许甚至鼓励这种内部竞争,以此筛选出最“优秀”的继承人。

而他沈辞,一个刚刚展露头角的庶子,在沈明远眼中,或许有了一点价值,但这点价值,还不足以让沈明远为他打破既定的家族秩序,去压制嫡长子沈傲。

“孩儿明白。”沈辞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沈明远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这个儿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怯懦、畏缩、总是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庶子,判若两人。不仅仅是气质的变化,更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稳而坚定的东西。

这种变化,太快,也太突兀。

沈明远心中疑虑更深,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沉吟片刻,手指再次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起来,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笃笃”声。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窗外秋风渐紧,竹叶沙沙声更密了些,夹杂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个院落里值夜仆役压低的交谈声。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沈明远终于再次开口。

“从明日起,”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搬到西跨院那间闲置的厢房去住。”

沈辞心头微动。

西跨院的厢房,虽然依旧偏僻简陋,但至少是正经的房间,有床有桌有椅,比柴房隔壁那个木板隔间强了不知多少。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他在沈府内的“地位”,有了一个微小但切实的提升——从连下人都不如的“杂物间住户”,变成了有正式住所的“庶子”。

“一应份例,”沈明远继续道,“按庶子常例。”

庶子常例,指的是每月固定的月钱、四季衣裳、笔墨纸砚等基本用度。虽然不多,但对于此前几乎一无所有的沈辞来说,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算是沈明远对沈辞今夜表现的“奖赏”,或者说,是对他展现出的“价值”的初步认可。

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更多的关照,没有明确的庇护,甚至没有一句“以后好好读书”之类的勉励。有的,只是一个冰冷的、按规矩来的“庶子常例”。

沈辞心中了然,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之色,起身再次躬身行礼:“谢父亲。”

沈明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去吧。”沈明远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摊开的一卷书上,不再看沈辞,“明日自去账房支取月钱,找福伯安排搬房事宜。”

“是。”沈辞应了一声,再次行礼,然后转身,轻轻拉开房门,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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