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一中回来后不久,苏雨桐收到顾老板从成都发来的消息。消息很简短:猫老了,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你们有空的话来一趟成都,猫想见你们。
苏雨桐和江俊浩买了当天下午的机票飞成都。从机场直接打车到青羊区那条老巷子,书店的门虚掩着,门口那个塑料桶还放在老地方。顾老板蹲在柜台后面,膝盖上趴着那只橘猫。猫瘦了很多,尾巴尖上那撮白毛还是和以前一样蓬松。看到苏雨桐推门进来,猫勉强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了。
顾老板说兽医检查过了,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到了。这只猫跟了他半辈子,他刚逃回国内那年它还是一只小奶猫,被前人装在一个纸箱里丢在他书店门口。这些年他换了几个住处,丢了这间书店大半的库存,连亲人都不在了,猫还在。现在猫要走了,他觉得应该让猫见见苏雨桐——他们也是它在世上为数不多认识的人,而且当年环球基金围困他那些年,苏雨桐和江俊浩是唯一出现在他书店里带走过证据的人。猫记得住善意。
苏雨桐在猫旁边蹲下来,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呼噜,尾巴尖那撮白毛扫过她的手背。她说顾老板,国际数学联合会学术伦理委员会上个月给我发了封邮件,说您提交的那份环球基金内部培训手册的原始扫描件是他们收到过的最完整的历史档案。手册里详细记录了环球基金如何培训档案管理员识别“可收买”和“不可收买”的学者。他们说这份档案将被永久保存在国际数学联合会的数字档案馆里,对今后所有涉及学术资本跨国流动的伦理审查都有参考价值。
顾老板说他当年就是被这份手册培训出来的。他把每一个名字和编号输入系统,以为自己在做一份普通的工作,就像录入快递单号或库存条目一样。直到第三年他看到那笔被挪用的经费和那名直到去世都没能完成课题的东南亚学者,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录入档案,而是在替一个庞大机器盖橡皮图章。他花了太多时间才拆掉自己当初亲手装上的螺丝,现在这份手册终于被收进正规档案馆,比放在他铁皮箱子里更合适。这些年猫帮他守着的,他今天总算能把它交到公开档案里了。
那天下午猫在顾老板膝盖上安静地走了。它闭眼的时候尾巴尖那撮白毛还蓬松着,和它年轻时一模一样。顾老板没有哭,他把猫放进一个小纸箱里,纸箱外面用毛笔写了四个字:档案已交。苏雨桐和江俊浩帮他在书店后面的小院子里挖了一个坑,把纸箱埋在一棵银杏树下。顾老板站在树下好久没说话。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苏雨桐笑了,说猫这辈子没白活,它替档案室守了那么多年门,现在档案入库了门就可以关了。他也要去北京了——国际数学联合会学术伦理委员会给他配了一间办公室,就在北大数学系隔壁那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