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密室，四壁由青石砌成，壁上嵌着微弱的夜明珠，昏黄的光晕漫过角落，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怅然。

密室中央的石台上，一枚通体莹白、泛着淡淡青辉的珠子静静躺着，珠身流转着细碎的光。我望着那枚珠子，心头莫名一震，一股熟悉的悸动翻涌而上，指尖不受控制地抬起，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在将要触碰到珠身的瞬间，被周靖徽猛地按住了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转头看他，眼底满是疑惑：“这是？”

他垂眸看向石台上的珠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便是传闻中的苍翎珠。”

周靖徽松开按住我手腕的手，拉着我在密室一侧的石凳上坐下。

“之前跟你说过，你想知道的事情，待时机成熟，我都会告诉你。如今时机已到，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

我压下翻涌的情绪，抬眼直视着他，问出了心底最迫切的疑问：“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面对我的疑问，周靖徽没有丝毫回避，语气坚定而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我耳边：“我叫周靖徽，是一名文物修复师，也是此次苍翎山古墓考古调查勘探项目的参与者。可多年前……我名为周訫，是历史上的大周睿宗，是那个被世宗李赫收养、与你名义为兄妹、实则倾心多年的李訫。”

即便心底早已笃定答案，可亲耳听到他承认，我还是浑身一僵，指尖冰凉：“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活了一千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年的事，到底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隐情？”

周靖徽闻言，缓缓闭上眼，沉默了片刻，再睁眼时，带着追忆的怅然，慢慢开口，将那段被尘烟掩埋的往事，一一诉与我听。

“我本是靖王世子，父亲驻守边境，积劳成疾英年早逝，先皇念及靖王府满门忠烈，下旨将我接入宫中抚育，赐居偏殿。那年我刚满十五岁，骤然离开王府踏入深宫，处处拘谨收敛，不爱与人来往，常独自在御花园海棠树下练剑打发时光。”

我鼻尖一酸，声音带着几分茫然的哽咽：“我好像记得……又好像只是在看一段别人的旧事。记忆里，我总躲在海棠树后面看你，你那时候不爱说话，眼神沉沉的，我不敢靠前，只敢偷偷给你递糖糕。”

周靖徽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是，你是陛下的嫡长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从无半分骄纵，总把开得最盛的海棠别在我袖口，眉眼弯弯，是深宫里唯一肯对我笑的人。年少的心意藏得浅，那时候我便认定，要护你一辈子。”

他顿了顿，继而又道：“可后来太子殿下奉旨北征，途中重疾薨逝，朝野动荡，宗室子弟个个觊觎储位，朝局乱得很……”

听到太子兄长，我眼眶更红，睫毛轻轻颤了颤：“兄长走得突然，我哭了好几日，那时候我怕，怕宫里再也没人护着我了……”

“我知道你怕。”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太子死后，陛下忧心难安，密召司天监推演，卦象说宗室诸王各怀异心，日后必生内乱，唯有我身负真龙命格，可稳大周江山，这才力排众议，将我录入皇室族谱，赐皇姓李氏，定名李訫，册立为太子。”

我抿着唇，心底早已明白后续，哑声说：“可你是异姓，宗亲朝臣都不服……”

周靖徽点头，语气里没有怨怼，只剩身为皇室中人的身不由己：“是。我无宗亲根基，非议漫天，陛下为了夯实我的储位，命我迎娶清河崔氏之女崔宛儿，借崔家百年望族的势力，拉拢朝臣，堵住悠悠众口。”

“我从未想过娶旁人，满心满眼都是你，可我没得选。陛下为我耗尽心血，江山社稷压在肩头，你和年幼的钺儿都需要庇护，我若任性妄为，只会让你我都万劫不复。”

我抬眼看向周靖徽，泪水滑落在腮边，滚烫又冰凉：“大婚那日，我站在殿角，看着你穿喜服拜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不怨你，我知道，我们都没得选。”

周靖徽喉结滚动，声音微哑：“那日我自始至终不敢往殿角看一眼。我知道你在那里，我怕多看一眼，就撑不下去，怕毁了这场婚事，怕把你拖进更凶险的风波里。”

“没过多久，陛下心力交瘁，汤药难进，我遍寻天下名医，甚至请来玄门术士设坛祈福延寿，终究是无力回天。陛下龙驭宾天，我以太子身份登基继位，改元永宁，接手的是一个内忧外患的烂摊子。”

我望着他，眼底满是心疼：“登基之后，你是不是很难？宗室不服，朝臣观望，边关还有战火……”

“难，步步如履薄冰。”周靖徽苦笑一声，语气平淡却藏尽煎熬，“登基后我日日埋在奏折里，一面压制宗室势力，一面安抚朝臣，连片刻喘息都没有。我想见你，却只能恪守君臣礼数，远远看着。我想护你，却只能把心思藏得更深，怕我的私心，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我曾在深夜悄悄立在你的宫殿外，看着你窗前的孤灯，一站便是半宿，我们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那时我便暗自发誓，等我平定天下，稳住朝局，定要给你一个名分，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哪怕背负千古骂名。”

我咬着下唇，才没让哭声溢出来，哽咽着说：“我知道，我夜里也总醒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你，却忍着不去见你……可我万万没想到，分别的时刻来得那么突然……”

周靖徽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抬起手来、拭去我腮边的泪水。

“明衍心怀异心，趁国丧根基未稳，携旧部叛逃北方，自立北汉，勾结契丹南下侵扰，边境战火连绵。高平一战，我亲率大军出征，大败联军，身上刀剑伤口无数，可你送我的海棠簪，我始终贴身藏在衣襟内，贴着心口，那是我撑过无数厮杀的念想。”

我攥紧兜里的海棠簪，指尖发颤：“我在宫里等你，日日等，盼着你凯旋……可我没能等到你。”

“是我没护住你。”周靖徽看着我，满是蚀骨的悔恨，“我以为平定边患，便能带你离开这牢笼，可我未曾想到，明衍早已布下后手，崔宛儿被他收买，成了埋在我身边的内应。”

“他趁我领兵在外，亲率叛军奇袭京城，一路烧杀抢掠，直逼皇宫。我收到急报，扔下大军，快马加鞭往回赶，不眠不休，只求能快一点，可终究还是迟了。”

恍惚间，一些破碎的片段闪过，蚀骨的绝望阵阵涌上心头，我浑身发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衍逼我，他要我嫁他，要拿我要挟你……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所以我只能……只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