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宴然愣了下。
“转过来,我看看后背。”
霍宴然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转了半圈。
胸前的绷带少一些,但右小臂上也缠着一圈纱布,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划伤。
路昭的目光定在那几道伤口上。
四个月。
回来的时候,这棵松像是被暴风雪剥了一层皮。
“还有呢?”路昭的声音有些发紧,“腿上有没有?”
“没有。”
“说实话。”
霍宴然看着路昭绷紧的下颌线,沉默了片刻,弯腰将右边裤腿卷到膝盖上方。
小腿外侧有一片淤青,青紫的颜色蔓延了巴掌大一块,已经褪成了黄绿色,看着有些时日了。
路昭盯着那片淤青看了几秒,忽然站起身来,转身就往门口走。
“昭昭。”
路昭没停。
霍宴然快步追了两步,从后面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右臂环住腰,左手不敢用力,只是轻轻搭在路昭的肩上。
“别走。”
路昭的身体僵住了。
霍宴然把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声音低低的:“我真没事,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你别生气。”
路昭没动,也没说话。
霍宴然于是又说:“这一路上我总在想你,想着回来见了你该怎么交代。”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好说辞来。”
路昭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抬起手,想推开霍宴然,手碰到对方的胸膛,却又停住了。
那层皮肤底下,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比他记忆里的要快一些,也弱一些。
“……你放开,我让人去催医生。”
“不放。”霍宴然把人圈得更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四个月没见了,让我再抱抱。”
路昭闭了闭眼。
他感觉到霍宴然埋在他颈窝里的鼻尖有些凉,呼吸拂在皮肤上,带着姜汤微辣的气息。
这气息是温热的,是活生生的。
这个人确实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霍宴然。”路昭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多月我怎么过的。”
霍宴然的手臂紧了一紧,没有回答。
路昭的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
但底下压着的东西,霍宴然听得出来。
“头两个月,一封电报都没有,我往霖州驻军发了七封电报,全部石沉大海。”
“后来总算来了消息,就四个字——一切安好。”
“我想去找你,可我连你在哪都不知道。”
路昭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眼底却一丝笑意都没有。
霍宴然闭上了眼。
“昭昭……”
“你先听我说完。”路昭的语气依然平静。
“之后我就每天看报纸,看前线的战报。”
“哪天报道说某地打了一仗,我就提心吊胆一整天,到了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做噩梦。”
“梦见你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我怎么叫你你都不答应。”
路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醒来一身冷汗,然后在黑暗里坐到天亮,想着你到底是死是活。”
霍宴然猛地收紧了手臂。
路昭被他勒得闷哼一声,但没有挣扎。
院子里传来佣人开门出去的声音,大概是去迎医生了。
屋里一时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我错了。”霍宴然的声音很低,却也没更多余的解释。
那个时候,纵使他有心,消息也不知怎么送出。
路昭没有说话。
霍宴然把脸从路昭颈窝里抬起来,正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但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
霍宴然忽然就回忆起方才那一路的忐忑。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路昭会生气、会哭、会骂他、会不理他。
每一种可能他都演练过该怎么应对。
可到头来,路昭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把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委屈和恼怒都吞进了肚子里,攒着等他秋后算账。
霍宴然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有些发涩,叫了他的全名:“路昭。”
路昭抬眼看他。
“往后不会了。”
这句话说得郑重其事,像是某种承诺。
路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医生快来了,你把衣服穿好。”
霍宴然没动。
路昭转头看他,霍宴然正低着头看自己,那种乖巧的神情又浮了上来。
明明是个杀伐果断的人,此刻却像只犯了错的大狗,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
路昭深吸一口气。
“看什么看,先把衣服穿上,等着医生来看。”
“伤没好之前,不许碰枪,不许出门,不许......”
“许什么?”霍宴然目光温温地看着他。
路昭顿了顿,偏过头去,声音低了下去:“……许你好好在家待着。”
霍宴然忽然弯了弯唇角。
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路昭余光瞥见了,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少爷,路先生,大夫到了。”
路昭看了霍宴然一眼,转身去开门。
管家领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走了进来。
周大夫进门也不多话,净了手,坐到霍宴然面前。
“请二爷把上衣脱了。”
霍宴然看了路昭一眼。
路昭抱着胳膊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一脸“你看我也没用”的表情。
霍宴然只好又脱了一次。
周大夫拆开绷带的时候,路昭看清了那道伤口。
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过,留下的伤口不算大,但周围的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边缘有些发白,是伤口愈合得不太好的征兆。
周大夫皱了皱眉,伸出手指在伤口周围轻轻按压。
霍宴然嘶了一声,额角的青筋跳了几跳。
路昭站在原地,抱着胳膊的手慢慢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这伤,拖了许久。”周大夫说。
阿诚不知何时来的,在门口答了:“周大夫,您别问了……赶紧治吧。”
您没瞧见身旁那位吗?再问下去,我们家爷今晚就回不了屋了。
周大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霍宴然。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惯了生死的老大夫才有的不赞同:“你们年轻人真是一点也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再拖久点,这条胳膊的筋脉就要受影响了。”
路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周大夫没再多说什么,低头清理伤口、换药、重新包扎。
包完了肩膀,路昭又让周大夫看了霍宴然的右臂和手腕。
周大夫说是轻微扭伤,淤青那片也是皮外伤,不碍事,但要多休息,少用力。
送走周大夫,陈妈端了夜宵进来,路昭让霍宴然吃了些东西。
做完这一切,已经将近子时了。
路昭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霍宴然像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坐在床边,仰着脸看他的模样。
“你先睡。”
霍宴然愣了一下:“你不睡?”
“我睡客房。”
霍宴然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昭昭。”
“说了先攒着,等你伤好了再算账,这之前,分开睡。”
路昭的语气不容商量,转身就要走。
霍宴然忽然开口:“没有你一起我会做噩梦的。”
路昭的脚步顿住了。
“在前方的时候,几乎天天做噩梦,”霍宴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梦见你生我的气,然后不理我,不要我了。”
路昭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霍宴然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昭昭,就今晚,行不行?”
“我保证老实,就睡在这边,你睡床,我睡地上也行。”
路昭终于转过身来。
他看着霍宴然头发长了,散了几缕下来,眼底的青黑在灯光下无处遁形,整个人像一只淋了雨的狼。
路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床上睡。”
霍宴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许动手动脚。”
“好。”
“不许碰我。”
“好。”
“不许半夜把我吵醒。”
“好。”
路昭说一条,霍宴然就应一声好,乖得像换了个人。
路昭终于走过去,在床的另一边躺下。
灯关了。
黑暗里,两个人都睁着眼睛。
过了许久,霍宴然的声音轻轻传来:“昭昭,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啊?”
路昭没回答。
“等伤好了,你想怎么算都行,打我骂我都成,我保证不还手。”
“……打你我还嫌手疼。”
霍宴然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又安静了一会儿,路昭忽然翻了个身,面朝霍宴然的方向。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你慢慢说,从头说。”
霍宴然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半个小时后,所有的事不带隐瞒地全盘告知。
路昭在黑暗里盯着他模糊的轮廓,胸膛起伏了一下。
“肩上的伤呢?”
“……流弹擦的,不严重。”
“周大夫说再拖些时日,你这胳膊就废了,这叫不严重?”
霍宴然不说话了。
路昭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以为自己把他问住了。
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感觉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伸过来,轻轻勾住了他的手指。
霍宴然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拢在掌心,路昭没有抽开。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回握住了霍宴然的手。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静谧的夜里,偶尔有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霍宴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轻了些,像是从胸腔里共鸣出来:“昭昭,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路昭在黑暗中无声地睁大了眼睛。
“……你说呢。”
许久后,路昭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吃饭没胃口。”
霍宴然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担惊受怕那种滋味,霍宴然不是不能体会。
当初他在地窖里拉霍晏清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大哥要是折在这儿,他怎么跟嫂子交代?
可如果换成路昭——
他的手无意识地把路昭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敢想。
路昭感觉到他的力道,顿了顿,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霍宴然松开了一些力道。
“以后,我不会再让你这样担心了。”
路昭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在黑暗里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没好气地说:“你最好是。”
霍宴然弯了弯唇角。
他侧过身,在黑暗中看着路昭模糊的轮廓。
“昭昭。”
“又怎么了?”
“你转过脸来,让我看看你。”
路昭不想转。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太好看,眼睛大概红着,鼻尖大概也红着,狼狈得很。
但霍宴然的声音太轻太温柔了,他一时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他慢慢转过脸去。
两道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霍宴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路昭的脸。
温热的指腹擦过颧骨,滑到眼角,在那里停了一瞬。
他忽然发现,这四个月来折磨他的那股空缺感,在如今近在咫尺的呼吸里,终于被填满了。
路昭闭上眼。
许久后,黑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好了不动手动脚的。”路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
“嗯,我动的嘴。”
路昭被噎了一下,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睡了。”
霍宴然在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路昭闭上了眼睛。
没多久,身后传来霍宴然均匀的呼吸声,带着疲惫,很快变得平缓绵长。
他睡着了。
路昭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个声音,很久很久。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沉入了这四个月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