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平静淡然,听不出丝毫焦虑,似乎还带着点惬意。
“今年,不割了。”
李茜愕然:“啊?不割了?”
“嗯,”简绎点头,在烟雾后面半眯着眼,“好好养养根,来年……说不定会有大用处。”
李茜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撇撇嘴,裙摆如轻烟般迅速消散。
哼,普信男,心真大!摊子都快凉透了,还在这儿琢磨养根,你都不急,我一游魂,瞎操什么心?
她身形一晃,彻底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简绎掐灭烟头,随手弹进一旁的瓦罐儿,随后又点燃一只,纷繁的思绪开始在脑子里乱飞。
现在简绎最担心的就是吴老三,他被带走后,如同石沉大海,再没有半点音信,没人知道案子查到了哪一步,他这个嫌疑人又将如何处理。
简绎每次路过北沟转盘,都忍不住看向那两家同样关门歇业的饭店。当初对谢继红的厌恶已经淡了,剩下的只有不尽唏嘘,同行而已,能有多大仇恨,为什么非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
因为有李梁,简绎对吴老三的家庭状况多少了解一点。
吴老三父母年纪虽然大了,但家里条件还行,不止在镇上给小两口置办了楼房,还帮他们在转盘这样的黄金地段开了家小饭店。
春晓娘家就有点窘迫了,爸爸年轻时在工地干活伤了腿,那时候建筑行业拖欠工资是常态,他们连工资都没要回来,更别说赔偿了。家里没钱治不起,她爸爸从那次事故后便站不起来了。妈妈因此精神不太正常,她弟比春晓小两岁,好像也不太争气。所以,吴老三身上等于扛着两家人的责任与希望。
李梁说这些的时候,一只接一只的抽烟,虽然他没明说,简绎隐约感觉到他自己在工作上好像也遇到了点问题。
至于其他,诸如村民异样的眼光和流言蜚语,简绎已经懒得理会了。人生么,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
这天,简绎路过转盘,远远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吴老三饭店门前徘徊。
是春晓,她整个人精神萎靡,眼神空洞,这样的天气,穿的也显得有些单薄凌乱。
简绎停车,走过去问道:“春晓姐?需要帮忙吗?”
春晓像是被惊醒,猛地抬头,看清是简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简绎,我就是……回来看看。”
她说着,目光又胶着在那紧闭的卷帘门上,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三哥……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对,”简绎点头,语气尽量放得平实而肯定,“三哥做事有分寸,不是那种会冲动行事、不考虑后果的人。”
这句简单的认同,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春晓强撑了多日的心门,她的眼圈倏地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和委屈。
“你知道的,简绎,小饭店赚的是辛苦钱,大师傅可以朝九晚六按点上下班,可我们不行……我和三哥,每天天不亮,四点就得起床,一直守到晚上十点、十一点以后……那几天三哥叫我回家歇着,可我知道他心情不好,在家怎么住得下?我们吃住都在店里,三哥他……他根本就没离开过我的视线!一步都没离开过!我可以作证的!可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可是我说的话,他们不信!他们就是不信啊!”
简绎看着情绪逐渐崩溃的春晓,嘴巴动了动,却一句劝慰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沉默地站着,看着这个即将被恐惧和无助压垮的女人,什么都做不了。
半晌,春晓推推简绎:“你回去吧,累一天了,快回去吧,我也……回家。”
最终,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低声道了句“保重”,便转身回到了三轮车上,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单薄的身影依然固执地站在紧闭的店门前,像一朵被风刀箭雨催折的雨百合,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却深深地烙在了简绎的眼底。
回到老宅,简绎没有片刻停留,径直穿过院子,走到廊下阴影最浓处,唤道:“李茜!”
空气中泛起一阵微不可查的涟漪,李茜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带着一丝疑惑:“简哥?”
简绎语气低沉而坚决:“我要见谢继红,现在。”
李茜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一口答应。
“我这就招呼人手下去找。”
风穿过檐角发出低咽,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
潘女士站在虚掩的房门后,勉强稳住轻轻颤抖的身体,转身,回到自己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