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堆积十几年的尸山血债。
是哥哥烂了十三年的地底地狱。
此去无归途。
此去无善良。
此去,唯死战。
她亲手扔掉了自己的光明。
亲手结束了自己温柔的一生。
只为两件事。
为兄雪恨。
护她平安。
车子驶入盘山公路,越走越高,越走越荒。
山下满城灯火璀璨,新年将近。
山上宋家老宅,死寂沉沉,罪恶蛰伏。
宋寒山微微睁眼,看向窗外沉冷的暮色,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一句。
“我回来了。”
“宋景恒。”
“你的地狱,我来接盘了。”
黑色轿车最终停在半山宋家老宅门前。
朱门高墙,庭院深锁,经年不散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将山下所有年味、烟火、暖意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从来不是家。
是囚笼,是炼狱,是生根发芽的罪恶源头。
佣人躬身引路,沉默带着宋寒山穿过层层回廊,最终停在老宅最深处、面积最大的一间主卧。
“大小姐,宋总吩咐,这是您以后常住的房间。”
房门推开。
房间宽敞奢华,装修精致到极致,落地窗、软绒地毯、成套名贵家具,一应俱全,看着体面华贵,无人能挑出半分毛病。
可越是完美无缺,宋寒山越觉讽刺。
宋景恒从来不会白白给人优待。
他给你最好的屋子,只是为了更好地困住你、看清你、掌控你。
宋寒山面无表情,淡淡开口:“都退下。”
一众佣人不敢多言,躬身尽数退出,轻轻带上房门
偌大的房间瞬间只剩她一人。
死寂落地。
她没有歇息,没有环顾陈设,第一时间抬眼,目光冷锐地扫过天花板边角、吊灯缝隙、墙面装饰画、窗台暗角、柜子夹缝。
常年刑侦、侧写罪案的敏感度早已刻入骨髓。
宋景恒不可能放任她自由。
尤其是她刚刚归巢、态度未定、心怀恨意的关键时刻。
她起身,一步步走遍房间每一处角落。
指尖划过隐蔽缝隙,逐一排查、逐一摸索。
第一枚,吊顶深处微型摄像头。
第二枚,壁画后方监听器。
第三枚,窗台灯孔隐形摄像。
第四枚,床头柜底部收音设备。
一枚、两枚、三枚……
短短几分钟,整整十余个隐形摄像头与监听器,被她全部精准找出
密密麻麻,遍布全屋
视听无死角。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丝情绪,从踏入这间房的那一刻起,本会被宋景恒尽收眼底。
十几年了。
他从来没变过。
掌控、窥探、囚禁,是他刻入骨髓的本性。
宋寒山看着掌心一堆冰冷细小的设备,眼底没有波澜,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
她走到落地窗前,抬手。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五指松开。
十余个监听摄像设备,尽数从高楼窗台狠狠坠落。
楼下传来细碎的落地脆响,尽数碎裂报废。
所有窥探,全部作废。
所有监控,全部切断。
房间终于彻底清净。
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几秒。
房门突然被轻轻撞开一条小缝,一道小小的身影踮着脚,怯生生挤了进来。
是个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小男孩。
身形瘦小,眉眼稚嫩,眼神懵懂又慌张,穿着干净的小睡衣,小手攥得紧紧的,怯生生望着她。
声音软软糯糯,还有点含糊不清:“大……姐……”
宋寒山目光微凝。
又是宋景恒的私生子。
这座吃人老宅里,永远有源源不断、被他随意生育、随意摆弄、随意当成耗材的孩子。
她压下心底沉郁,语气平静无波:“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仰着小脸,睫毛轻轻颤抖,口齿浅浅:“宋声……我叫宋声。”
宋声。
六岁。
一模一样的年纪,一模一样的懵懂无助。
看着他怯生生、小心翼翼的模样,宋寒山恍惚间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看见了当年那个被困在宋家、无力反抗、眼睁睁看着兄长被推入地狱、一无所有的小女孩。
心底某处硬邦邦的坚壳,极轻、极微地颤了一下。
她压下那点莫名的酸涩,继续发问:“谁叫你过来的?”
宋声摇摇头,小眉头皱得紧紧的,眼底盛满孩童纯粹的恐惧。
他盯着宋寒山,看了好几秒,忽然踮脚,压低小小的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含糊地重复出两句稚嫩的话:
“快跑。”
“姐姐快跑。”
简简单单四个字。
没有理由,没有前因。
只是孩童最本能的善意,最纯粹的不忍。
他见过这座宅子的黑暗,见过这里的人不会有好下场。
所以他让她跑。
让这个刚刚回来、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大姐,快点逃走。
宋寒山心口骤然一涩。
跑?
她往哪里跑?
她十三年前就该跑的哥哥,没能跑。
替她烂在地狱十三年,至死方休。
她今天好不容易回来。
怎么可能跑。
宋寒山看着眼前懵懂善良的小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又被冷寂覆盖。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决绝:“我知道了。声声出去吧。”
小宋声还想说什么,又怕惹她生气,只能怯生生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退出房间。
待他完全走出。
宋寒山抬手,“咔哒”一声,落锁。
房门彻底紧闭。
隔绝了孩童的善意,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人间软意。
她背抵着门板,缓缓闭眼。
跑?
她从来没想过跑。
她回来,不是避难。
不是归巢。
不是妥协。
她回来——
是杀宋景恒的。
门锁落定的咔哒声在空荡房间里格外清晰。
送走宋声之后,宋寒山直起身,眼底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柔软彻底褪尽,只剩冷得刺骨的清醒。
宋景恒满房的监控监听被她全部摔碎、作废。
但她清楚,这只是开始。
宋景恒不会就此收手,只要她住在这间房、住在宋家老宅,对方就会源源不断布设窥探手段,企图将她牢牢拿捏在掌心。
她弯腰从随身的极简背包里取出几套微型反侦设备、反向收音器、隐蔽录音模块。
这是她离职前、入局之前就提前备好的东西。
既然宋景恒想全程看着她、听着她、掌控她。
那她就反过来。
她指尖利落、动作熟练,利用自己精通的刑侦反侦察技术,将微型设备一一布设到吊顶缝隙、家具背面、窗台暗槽、门框边角。
位置刁钻、完全隐形,覆盖全屋收音、录像、楼层动静采集。
从前宋景恒想监控她。
从现在开始,她监听整座宋家。
她要听所有密谈、所有交易、所有私下排布的罪孽棋局。
她要把宋景恒藏了十几年的黑色底盘,一点点、完整不漏地全部扒出来。
刚布完最后一处隐蔽设备,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不轻不重,两声,规整克制,带着宋家人特有的沉稳规矩。
不是佣人局促的叩响,也不是宋声稚嫩的乱敲。
是成年人的试探与对峙。
宋寒山抬眼,神色淡静无波
“进。”
她抬手解开门锁,侧身退后半步。
房门被缓缓推开,两道身形依次走入房间。
为首的是宋若曦,一身素雅长裙,气质清冷内敛,眉眼平静无澜,看不出喜怒,依旧是宋家最沉得住气、最懂权衡的那个人。
紧随其后的是宋若怀。
相较宋若曦的内敛克制,宋若怀眼底带着几分直白的复杂,有戒备、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
两人并肩踏入这间全新的主卧。
一进门,就敏锐察觉到房间里不对劲的死寂。
没有监控红点的微光,没有设备运作的细微电流声,全屋干净得过分、安静得过分。
宋若曦目光极快扫过房间各个隐蔽角落,瞬间了然。
所有监听、摄像,全没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果然。
宋寒山从来不会任人摆布。
宋若怀下意识环顾四周,看着满地整洁、毫无破绽的房间,低声开口:“你把所有设备都清了?”
宋寒山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淡淡落话:“我的房间,不该有外人的眼睛和耳朵。”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宋若曦站定在房间中央,缓缓回头看向宋寒山,语气平稳,不带半分硝烟,却字字都藏着拉扯
“爸猜到你会这么做。”
“他没生气。”
“他说,你回来了,就该有属于自己的体面。”
体面。
多么讽刺的两个字。
用兄长十三年地狱枯骨换来的体面,用无数私生子亡魂堆出来的体面。
宋寒山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弧。
宋景恒永远最会演戏,永远最懂拿捏人心。
明着放权、明着纵容、明着给她体面。
暗里步步设局、层层试探、等着她出错、等着她沦陷。
“所以你们过来,是替他传话?”宋寒山语气淡漠。
宋若曦轻轻摇头:“不是。”
“我们只是来看看你。”
沉默几秒,她缓缓补上一句,声音很轻:“好久不见,大姐。”
同在宋家泥潭长大,彼此都是棋子,都是身不由己。
她们见过这宅子最脏的黑暗,也清楚宋寒山这一次归来,根本不是归顺。
是死局。
也是死战。
宋若怀看着眼前清冷沉默的宋寒山,看着她一身疏离寒凉、全然褪去往日稚嫩叛逆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从前那个拼命往外逃、拼命想和宋家划清界限的人。
现在真的回来了。
带回一身死寂,一腔疯戾,和一场即将倾覆整座老宅的血海复仇。
房间空气凝滞无声。
姐妹三人,分立全屋。
无争吵,无对峙。
却早已暗流汹涌,棋局高悬。
新年将近。
大宅将乱。
而宋寒山,已然在罪恶最中心,布下了反向屠局的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