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亏欠,太大了。
大到她的灵魂根本承载不起,只能靠呕吐来宣泄这快要把人压碎的罪孽。
理悦快步上前,没有半分迟疑。
她轻轻抬手,顺开宋寒山额前凌乱湿冷的碎发,一只手稳稳轻轻抚着她颤抖痉挛的后背,动作温柔至极,带着无尽的心疼与纵容。
没有催促,没有问话,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她,守着她,接住她所有狼狈与崩溃。
等宋寒山一阵剧烈的干呕缓缓平息下去,她浑身脱力,几乎站不稳,身形摇摇欲坠。
理悦立刻伸手,稳稳将她扶住,拿出干净的温水,拧开盖子递到她唇边,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极力克制的沙哑与心疼:“喝一口,缓缓。”
宋寒山抬眼。
她眼底通红,水雾未散,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像大雪封山、天地寂灭,再无半点光亮。
她机械地抿了两口温水,压下喉咙里灼烧的酸涩,哑得彻底的嗓音,低低吐出几个字,轻得像自语:
“理悦……我好脏。”
“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踩着他的地狱活的。”
“我干净、我体面、我光明……全是我哥替我烂出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握着发卡的指尖,眼神空洞又疯戾,带着极致的自我厌弃。
“我凭什么好好活着。”
理悦心脏骤然剧痛,眼眶瞬间泛红。
她伸手一把将脱力的人紧紧抱进怀里,轻轻按着她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肩头,一遍又一遍温柔拍着她的背,语气坚定又温柔,带着哽咽的笃定:
“不是的枝枝。”
“你没有错。”
“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洗手间的白炽灯惨白冰冷,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
外面是年末寒冬,人间烟火将近。
可这间小小的洗手间里,装着宋寒山彻底死去的少年岁月,装着她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去的余生。
理悦半扶半抱着浑身虚软的宋寒山,慢慢走出洗手间。
走廊冷风穿堂而过,却吹不散附在宋寒山身上的死寂寒凉。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脚步虚浮,浑身无力,方才剧烈呕吐过后,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失尽血色,连呼吸都是轻浅又破碎的。
理悦一路将人护进自己的专属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目光、所有风声,还有今早那场令人揪心的风波议论。
办公室里暖意融融,处处都是理悦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往日里是宋寒山最觉得安心自在的地方,可此刻这点温柔暖意,半点熨帖不了她满心的疮痍。
理悦扶着她坐到靠窗的沙发上,又取来柔软毛毯,小心翼翼裹住她单薄的肩头,动作轻柔得生怕碰碎了她。
“靠着歇会儿,什么都别想。”理悦蹲在她身前,轻声安抚着
宋寒山蜷在毯子里,双目空洞无神地望着地面,一言不发,掌心依旧死死攥着那枚破旧的发卡,满心皆是沉甸甸的愧疚与绝望。天地辽阔苍茫,寻来寻去,世间竟无一处算得上心安天堂。
办公室内一片沉寂,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安静多久,办公室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
一身干练工装的应屿安走了进来,身为市局法医,她向来处事冷静沉稳,见惯了各类凶案与尸身,极少会露出这般凝重沉郁的神情。此刻她眉宇间满是肃穆,手中捏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勘验报告单,步履匆匆,神色格外严肃。
她进门第一眼就留意到了沙发上状态极差、失魂落魄的宋寒山,瞧见对方惨白憔悴的模样,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诧异与心疼,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但案情紧急,她来不及多过问旁人情绪,径直走到理悦面前,将手中的报告单递了过去。
“理队。”
应屿安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无比:“刚接到外勤通报,市中心广场那边,又发现了一具高度腐烂的无名尸体。”
理悦闻言神色骤然一沉,心头猛地一紧。
“初步勘验结果在这里,死者体表有长期被药物侵蚀的痕迹,皮肤多处溃烂,内脏器官也有着明显的毒素损伤,和普通命案尸体的状况截然不同。”
简简单单几句话,字字句句都狠狠戳在了宋寒山的心上。
长期药物侵蚀,皮肤溃烂,毒素侵体……这些特征,完完全全和惨死的宋知璟一模一样。
原本失神僵坐着的宋寒山,指尖猛地一颤,垂落的手臂悄然绷紧,死寂的眼眸里,缓缓翻涌上来彻骨的寒意与隐忍到极致的疯狂。
应屿安继续沉声说着勘验细节:“能够确定,死者生前长期被当作活体药物试验对象,死状凄惨,而且尸身摆放得十分规整,并不像是随意抛尸,更像是有人刻意将尸体安置在那里,摆明了就是有意为之。”
听到这里,理悦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今早刚刚送来宋知璟的棺木,揭开了宋家暗地里用亲人做药物试验的滔天秘辛,如今转眼之间,又出现一具死状相同的受害者尸体,这根本不是巧合,分明就是宋景恒刻意为之的挑衅与施压。
沙发上的宋寒山静静坐着,依旧没有哭闹,没有失态,外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荡然无存。
原来惨遭这般非人折磨的,从来不止她哥哥一人。
宋家阴暗的地底牢笼里,葬送了数不清无辜之人的性命,一桩桩一件件的血债,早已堆积如山。
旧人的尸骨尚且还未安顿妥当,新的亡魂又骤然出现。
她方才尚且沉浸在失去兄长的悲痛与自责之中,如今骤然知晓还有无数人落得同样下场,那份压抑在心底的恨意与戾气,一点点冲破伪装,在心底疯狂蔓延开来。
她依旧沉默无言,眼底却再也寻不到半分温情,只剩下一片冰封的寒寂,以及决意清算所有罪孽的决绝。
办公室的温度仿佛一瞬降至冰点。
应屿安话音落下的刹那,空气彻底死寂。
理悦指尖死死扣着报告纸页,心口沉得发疼,眼底满是震怒与警惕。
挑衅。
赤裸裸、肆无忌惮的挑衅。
宋景恒在送完宋知璟那口诛心棺木之后,根本没有收手。
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在宋寒山最崩溃、最破碎、最自责的这一天,再扔出一具一模一样的试验牺牲品尸体。
他要告诉她——
你哥的地狱,只是冰山一角。
我手里的罪孽,你一辈子都清算不完。
他要彻底碾碎她仅剩的心智,逼她疯、逼她乱、逼她彻底坠入黑暗,沦为和他一样的人。
应屿安看着两人沉默凝重的神情,低声补了一句:
“尸身损伤模式、毒素沉积位点、皮肤溃烂规律,和一些多年前无结案的隐秘残尸,高度同源。”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沙发上,一直僵死、失神、蜷缩成一团的宋寒山,动了。
她极缓慢地、一点点抬起头。
先前眼底漫天的荒芜、破碎、悲恸,像是被瞬间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残忍的冷静。
不哭了。
不颤了。
不茫然了。
她脸上再无半分泪痕残留的脆弱,刚刚撕心裂肺的崩溃、生理性的呕痛、压垮心神的愧疚,全部被她硬生生压回骨血深处,死死封存。
那是一种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死寂。
她缓缓直起蜷缩的脊背,身上裹着的毯子滑落肩头,露出单薄却骤然挺直的肩线。
苍白的脸没有任何情绪,眼神干净、空洞、冷得吓人。
她看着应屿安,声音很低、很轻、稳得离谱——稳到完全不像刚刚跪地痛哭、哭到干呕崩碎的人。
“我去验。”
一字,落地。
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应屿安微微一怔:“宋顾问……你现在的状态——”
“我状态很好。”
宋寒山打断她,语气平淡至极,却带着不容任何人否决的偏执与疯性。
她缓缓站起身,身形依旧单薄,甚至还有些脱力后的轻晃,却硬生生站得笔直。
她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枚破烂的旧发卡,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刚刚好。
刚刚好能让她记住——
她今天所有的冷静,都是踩着兄长十三年地狱换来的。
她抬眼,目光掠过那份尸检报告,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悲悯。
只剩极致清醒的疯狂。
她终于彻底懂了宋景恒的恶意。
他不是只想让她愧疚一生。
他是想让她亲眼看着——
他残害一条又一条人命、碾碎一个又一个孩子、堆起一层又一层尸骨,而她无能为力。
那好。
那她就不软弱了。
不崩溃了。
不流泪了。
从这一刻起。
宋寒山的软肋彻底死绝。
“不止这一具。”
她嗓音清冷,不带半分情绪,字字杀伐落地:
“把近十年所有无名腐尸、不明药物中毒尸、无法溯源慢性毒杀案,全部调出来。”
“所有未归档、被压下、被私下结案的隐秘尸源,全部汇总。”
理悦看着她骤然冰冷彻骨的侧脸,心口骤然一紧。
她太熟悉宋寒山了。
她撒娇、她软糯、她会黏人、会委屈、会偷偷吃醋——那是她活着的温度。
可现在的宋寒山。
没有温度了。
她彻底切换成了那片宋家泥潭养出来的、最冷静、最偏执、最疯的怪物。
宋寒山转头看向应屿安,眼神死寂锐利:
“带我去停尸间。”
“我亲自复检。”
“每一具,我亲自看。”
应屿安看着她眼底那片毫无光亮的寒戾,沉默两秒,重重点头:“好。我带你过去。”
理悦上前一步,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碰。
她怕惊扰此刻彻底冰封的她,又怕她一个人扛下所有血海地狱。
理悦轻声开口,带着无尽的心疼与迁就:“我陪你。”
宋寒山侧眸看她。
眼底依旧是凉的,唯独看向理悦的那一瞬,极快、极轻地掠过一丝残存的、濒临熄灭的柔软。
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她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个字:
“好。”
不必再哭了。
不必再痛了。
眼泪渡不了亡魂。
愧疚赎不了罪孽。
从今日起——
她不再是被保护的那一个。
她是讨债的人。
兄长替她烂在地狱十三年。
那她余生所有清醒、所有理智、所有性命。
全部用来——
掀翻宋家,血债血偿。
岁末风寒,人间将新。
可宋寒山的世界,从此永无春日。
只剩一路尸骸,一路杀伐,一路不死不休的疯绝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