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停尸间长廊,恒温的冷气穿透衣衫,刺骨寒凉,比岁末的寒风更让人窒息。
长长的走廊惨白空旷,脚步声落得孤寂沉重,三人一路沉默前行。应屿安走在最前,手持勘验记录,神情肃穆;理悦紧随在后,目光寸步不离锁着前方的宋寒山,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与焦灼;而走在中间的宋寒山,脊背挺直如刃,周身冷意凛冽,早已不见半分方才崩溃痛哭的脆弱。
一路行至停尸间正门,厚重的隔音铁门推开,扑面而来的是消毒水掩盖不住的、淡淡的腐朽药味。
这味道,宋寒山太熟悉了。
是宋家地下室的味道。
是十三年毒侵炼狱的味道。
是她哥哥烂在黑暗里,日日相伴的味道。
冰冷的尸柜整齐排列,寒气森森,死寂笼罩整片空间,这里是人间的终点,是无数无名亡魂的归宿,更是宋景恒堆积罪孽的藏尸地。
应屿安走到最中央的空置尸台旁,掀开遮盖的无菌白布。
一具高度腐烂、躯体干瘪、皮肤布满青黑毒斑的尸体,完整暴露在空气之中。
肢体畸形,表皮溃烂,骨骼变形,全身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药物针孔,和棺木里的宋知璟,一模一样
完全相同的折磨,完全相同的死因,完全相同的、被活体试药耗尽性命的惨烈结局。
应屿安沉声汇报:“毒素配比、侵蚀周期、器官衰竭规律,全部和多年前几起隐秘悬案吻合,能确定,是同一套非法试验体系,出自同一幕后势力。”
理悦俯身细看尸身特征,眉宇死死蹙起,心底震骇不已。
她从业多年,见过无数凶案惨状,却从未见过这般泯灭人性的折磨,这根本不是杀人,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凌迟摧残,是把人当成耗材,生生熬干性命。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宋寒山,想开口询问线索、梳理案情
可话到嘴边,却看见宋寒山定定站在尸身前,眼神平静得吓人。
只有宋寒山自己清楚。
她看懂了。
全部看懂了。
看懂了这套试验体系,看懂了所有受害者的来历,看懂了宋景恒横跨十余年的黑色产业链,看懂了他所有私生子、无用棋子的最终归宿。
她甚至能精准复盘,地底有多少个和哥哥一样的人,熬过了多少年地狱,最终无声死去、随意抛尸
所有前因后果、所有隐秘罪孽、所有血海深仇,在她心底已然串联成一条完整、缜密、罪无可赦的锁链。
真相清清楚楚,分毫毕现。
可她不能说。
一个字,都不能告诉理悦。
这一刻,宋寒山的心底,掀起了最汹涌、最隐忍的厮杀。
她失去过至亲。
她眼睁睁看着哥哥替自己烂尽十三年,尸骨残破,含恨而终,连一场体面的离世都没有。
她这辈子最大的恐惧,就是失去。
宋景恒的手段有多阴狠、这趟浑水有多致命、这条复仇之路是何等九死一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这不是普通的刑侦案件。
这是盘踞数十年的黑色帝国,是沾满骨肉血亲鲜血的吃人炼狱,是一旦踏足,就会被彻底碾碎、尸骨无存的绝境。
她已经孤身坠入地狱,早已满身污秽、罪孽缠身、再无回头之路。
可理悦不能。
理悦是光。
是干净、正直、立于光明之巅的人民警察。
是她晦暗余生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温柔、唯一的至爱。
宋景恒心狠手辣,六亲不认,连亲生儿子都能折磨十三年致死,若是让理悦彻查到底、卷入这场私刑血海、触碰宋家最深的禁忌——
结局只有一个。
毁灭。
她已经永远失去了哥哥。
她赌不起,也绝不允许,自己再失去唯一的爱人。
血海她来趟。
罪孽她来背。
地狱她一个人闯。
所有疯戾、所有杀伐、所有黑暗,全部由她一人承接。
她宁愿自己永远背负秘密、独自复仇、永坠黑暗,宁愿自己双手染满鲜血、沦为世人眼中的疯子,也要拼尽一切,把理悦完完整整护在光明里。
护她岁岁平安,护她一身清白,护她永远站在阳光之下,永远不必沾染宋家半分血腥与肮脏。
念头落地,宋寒山眼底那翻涌的疯戾与悲痛,被她硬生生全部压入心底最深的地底
她侧过头,看向满脸凝重、欲要深究案情的理悦,脸上刻意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克制的冷静。
没有破绽,没有泄露半分隐秘,只露出一个普通刑侦顾问查案时的沉稳模样。
“线索太少。”她声音平淡无波,刻意淡化了所有关联,“只能确定是大型连环人体试药案,幕后势力隐蔽性极强,暂时查不到源头。”
她刻意隐瞒了所有真相。
隐瞒了宋家,隐瞒了宋景恒,隐瞒了哥哥的遭遇,隐瞒了这绵延十余年的骨肉罪孽。
理悦果然没有察觉异常,只当是案情太过棘手,轻轻颔首,沉声道:“我立刻成立专案组,彻查所有关联旧案,一定会揪出幕后真凶。”
听着这句话,宋寒山心口微微发涩,却死死抿住唇,没有应声。
她看着眼前光明正直的爱人,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极致温柔的偏执。
你查你的正义光明。
我报我的血海深仇。
你守世间公理。
我屠满门罪孽。
从此,光明归你,地狱归我。
应屿安看着尸身,继续梳理细节:“按照受害特征来看,受害者绝对不止眼前这一例,地底、暗处,还有无数未被发现的亡魂。”
宋寒山垂眸,目光落在那具残破的尸体上,掌心依旧攥着那枚硌骨生疼的旧发卡。
眼底一片寒寂,只剩独赴绝境的决绝。
是啊。
还有太多亡魂。
还有太多罪孽。
这些,都由她一个人,一一清算,一一讨还。
她不会拉任何人下水。
尤其不会拉她的理悦。
哪怕从此她孤身一人,黑白对立,疯魔一生。
哪怕她从此藏尽所有真相,独自背负万千血海。
哪怕最后她双手染血、万劫不复、落得身败名裂的结局。
她也心甘情愿。
失去至亲之痛,她尝过一次,剜心刺骨,永生难忘。
所以,她拼尽余生,护她至爱,岁岁平安,不染尘埃。
停尸间的寒气弥漫周身,宋寒山挺直脊背,默默将所有黑暗与杀戮,尽数藏于心底。
人前,她是配合查案的市局顾问。
人后,她是孤身复仇的疯骨恶鬼。
这世间所有滂沱血海,
她一人,独渡,独扛,独偿。
停尸间的冷白灯光死寂沉沉,消毒水与陈旧药毒的味道死死压在空气里。
理悦在外间调取旧案档案,暂时离开尸检区,刻意留出空间让宋寒山和应屿安核对尸身细节。
室内只剩两人,喧嚣彻底褪去,所有伪装的冷静终于不用再维持表面体面。
宋寒山收回落在残尸上的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的应屿安,语气平静、直白,不带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接下来所有尸检数据、毒素配比、人体试验残留特征,还有今天这具尸体的全部勘验记录,涉及长期活体试药、宋家地下试验链的内容,全部单独归档,加密留存。”
应屿安职业素养极高,瞬间捕捉到重点:“不录入专案组公库?理队那边……”
“她不用知道。”
宋寒山打断得干脆利落,语调凉淡笃定。
“有些事情,她不知道更好。”
“她走的是明面上的刑侦正道,查公开命案、追合法线索、走程序抓人。”
“但这起横跨十几年的人体试验连环案,牵扯的东西太脏、太暗、太深,不属于正常刑侦范畴。”
“是私怨,是家事,是埋在地下十几年的烂根。”
“她踏进来,就是毁前程、沾禁忌、碰不能碰的黑暗。”
宋寒山目光冷冽清醒,句句落在实处:
“所有隐秘线索、地底试验证据、无名受害者溯源,你只对我同步。公开报告只写普通连环毒杀,弱化所有人体试验痕迹、掩盖产业链源头。”
应屿安沉默数秒。
她从业多年,见过太多幕后黑幕,也隐约猜到这桩陈年黑案绝不简单,绝非普通犯罪团伙可以操作,背后大概率牵扯顶层人脉、灰色产业、根深蒂固的势力。
她看着宋寒山眼底压着的死寂与决绝,清楚她是在独自包揽所有风险,把所有致命黑暗全部隔离在理悦之外。
应屿安最终点头,沉声应下:“我懂。公开卷宗合规安全,私密证据只交你一人,绝不外泄,绝不让理队触及核心秘辛。”
“谢了。”宋寒山淡淡道。
没有多余客套,一句道谢,敲定了整条隐秘私查线。
明面上,市局专案组正常查连环毒杀案,走正规流程、公开线索、合法侦办。
暗地里,宋寒山手握所有核心罪证、陈年秘辛、人体试验链条,独自推进复仇清算。
隔绝光明,独入黑暗。
处理完这边的叮嘱,宋寒山抬手,解锁手机
屏幕光亮亮起,她点开与宋若曦的对话框。
指尖平稳,没有丝毫颤抖,字字精准,打出一句重磅消息,主动递出入局的筹码。
【过年我回宋家老宅。】
短短七个字
宣告一切正式开始。
她从前常年避离宋家,拒绝一切家族往来、拒绝归宅、拒绝与宋景恒共处,是宋家最叛逆、最不受控、最脱离体系的棋子。
如今她主动提出归宅,等于主动卸下对抗姿态、主动入笼、主动走进宋景恒的视野与掌控圈。
这正是宋景恒想要的结果。
他费尽心机送棺、送尸、曝地狱、诛她心神,就是想逼她崩溃、逼她回归、逼她重新落回宋家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