惬意闲散的假期转瞬便走到了尽头,宋铃漫长的请假时日正式截止,到了必须返校复学的日子。
这天一早,宋铃收拾好了自己全部的书本与生活用品,小姑娘脸上带着几分舍不得别墅安逸生活的怅然,却也清楚学业不能继续耽搁。最终敲定下来,由宋寒山亲自驱车,送她去往市一中初中部上学。
市一中初中部坐落于堇南市的城市边界地带,地段偏静,校园环境规整肃穆,平日里来往人流不算繁杂。车子平稳驶入校园停稳后,宋寒山帮着宋铃拎起沉甸甸的书包,陪着小姑娘一路穿过操场教学楼,径直往她所在的班级走去。
如今宋铃已经十三岁,正值青涩懵懂的年纪,踏入熟悉的教学楼后,下意识加快了脚步,看得出心里已经渐渐找回了上学的状态。
两人抵达教室门口时,恰巧撞上班级召开月度家长会的节点。教室里坐满了前来参会的家长,人声轻轻嘈杂着,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不约而同投向讲台上方。
宋寒山原本只是随意抬眼扫了一下前方,打算叮嘱宋铃几句便转身离开,可当看清台上站着正在发言的人时,她脚步骤然顿在了原地,周身闲散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讲台上身姿挺拔站着的人,赫然就是宋若怀。
她身着简约得体的教师通勤装束,头发规整束起,褪去了往日在宋家老宅里带着稚气又乖戾的模样,此刻正从容得体地对着台下家长讲述着班级近况,谈吐看着专业又稳重。
宋若怀余光无意间瞥见了站在教室门口的身影,话语下意识顿了半秒,抬眼直直对上了宋寒山看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撞的瞬间,空气莫名多了几分僵持的微妙感。
宋若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抵触,还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宋铃返校,竟然会是宋寒山亲自来送。
而宋寒山看着台上身为班主任的宋若怀,心底瞬间了然。
当初娇纵跋扈的人,如今却成了自家侄女的任课班主任,这般巧合,未免太过刻意。她心里隐隐清楚,这恐怕不是单纯的机缘巧合,多半是宋家那边有意为之。
站在身侧的宋铃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劲,下意识轻轻拽了拽宋寒山的衣角,小声凑近了几分:“小姑,你认识我们老师吗?”
宋寒山垂眸看向小姑娘,收敛了眼底翻涌的冷意,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情绪:“算是认识,家里那边的人。”
简单一句话,便说明了两人尴尬又牵扯不断的关系。
讲台上的宋若怀很快收敛了方才的失神,强行稳住心神,硬着头皮将剩余的家长会内容讲述完毕,只是后续发言时,目光总是会不受控制地往门口宋寒山的方向飘去。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起身离场,教室里的人流渐渐散去。宋若怀收拾着桌上的教案文件,看着门口依旧没有离开的宋寒山,终究还是迈步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她走到宋寒山面前,神色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鄙夷,又夹杂着身处职场身份的克制,开口语气平平淡淡:“没想到宋铃是你照看。”
“我也没想到,宋家安排人,都安排到铃铃班级里来了。”宋寒山抱着手臂,眉眼覆上一层清冷的疏离,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怎么,宋景恒是觉得拿捏不住我,开始打算从孩子身上下手了?”
直白的话语戳破了内里的心思,宋若怀脸色微微一僵。
她清楚父亲一直执念于拉拢宋寒山接手地下产业,屡次碰壁后势必会另寻法子,自己会来到市一中任职,内里确实有着父亲暗中安排的成分,只是她本身也考取了教师资格证,半推半就之下便来到了这里任职。
“你别把所有人都想的这么不堪。”宋若怀抿了抿唇,低声辩解了一句,“我来这里当老师,本意只是安稳过日子。”
“安稳过日子?”宋寒山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身在宋家,从出生开始,很多事情就由不得自己说了算,这话,你说给自己听听就好。”
她见过这家人太多虚伪算计的模样,从前对顾楠心存芥蒂,如今连带看着顾楠生下的这对双胞胎姐妹,心底始终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隔阂。
一旁的宋铃听着两人晦涩又带着火药味的对话,乖乖站在一旁不敢插话,懵懂地察觉到小姑和这位班主任之间,有着很深的矛盾。
宋若怀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指尖悄然攥紧了手里的教案,沉默片刻后才再度开口:“宋铃在班里我会照看,不会让她受委屈。但是也希望你,不要总是带着偏见看待我们姐妹。”
“有没有偏见,你心里清楚。”宋寒山目光冷冽地扫过她,随后侧头揉了揉宋铃的头发,柔声叮嘱,“在学校好好听话,有事第一时间联系我。”
交代完宋铃之后,她没有再多停留,不再看向宋若怀,径直转身朝着教室门外走去。
看着宋寒山转身离开的背影,宋若怀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眼底泛起满满的无奈与无力。
她何尝不明白宋寒山心中的芥蒂,过往种种恩怨纠缠,再加上父亲步步紧逼的算计,她们姐妹二人夹在宋家的棋局里,一边是生父,一边是满身伤痕的大姐,终究进退两难。
家长会散去过后,宋寒山无心再继续逗留教室之内,满心都还萦绕着撞见宋若怀担任侄女班主任带来的烦闷感,她敛着周身冷意,抬脚顺着教学楼的转角往校外走。
她走得步子稍快,心思又有些放空,行至楼道拐角盲区时,径直撞上了迎面快步走来的身影。
“砰”的一声轻响。
对方手里抱着的厚厚一摞书本瞬间脱手,哗啦啦尽数散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散落得到处都是。
“抱歉。”
宋寒山率先回过神,下意识开口道了声对不起,随即弯腰俯身,伸手帮忙捡拾散落一地的课本习题册。
少女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年纪看着只比宋铃稍大上些许,身形看着纤细单薄,此刻也慌忙蹲下身收拾自己的书本。
宋寒山指尖拿起最上方一本封面干净的课本,目光随意一扫,扉页上工整写着清秀的名字——秦映水。
她淡淡记下这个名字,手上动作不停,快速将散落的书本归拢到一处。
秦映水接过被收拾好的书本,神色看着有些局促不安,像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多做交谈,只是飞快低头道了一句没什么事,抱着怀里的书本,甚至没敢再多看宋寒山一眼,便急匆匆转身,顺着楼梯快步往楼上走去,背影看着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疏离。
宋寒山站在原地,目光望着少女上楼的背影停留了片刻,视线落在书本标注的年级字样上,低声轻喃了一句:“初三的?”
堇南市一中初中部初三学段学业本就繁重,看这堆积的书本数量,倒也符合毕业班的模样。
她没有过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不过只是途中一场偶然的相撞罢了。
方才撞见宋若怀生出的压抑感还萦绕在心口,宋寒山收回视线,不再去留意楼梯方向,径直抬步朝着教学楼外走去,一步步离开了这片校园。
送完宋铃离开市一中后,宋寒山驱车沿路简单休整了片刻,掐着时间赶回了堇南市市局。
她今天特意只请了半天假期,本意是安稳将侄女送回学校,剩下的时间还能稍微偷闲歇息一阵,出门前还暗自庆幸,假期收尾不会堆积繁杂工作。
可当她推开自己心理顾问办公室的门,看清屋内景象时,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办公桌之上各类卷宗、心理测评档案、问询记录厚厚叠起,直接堆出了小小的一座小山,密密麻麻挤占了大半桌面,连平日里伏案办公的位置都险些被堆满。
宋寒山脚步顿在门口,盯着这满桌的工作,积攒了一路的烦闷瞬间又翻涌了上来,忍不住对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暗自无能狂怒。
她垮着肩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扒拉了一下最上方的卷宗,低声憋屈地嘟囔出声:
“不是说好的放假没工作?!”
明明临走之前还听同事随口提过,这几日手头事务都会酌情放缓,不会积压太多任务。结果半天没来办公室,直接就攒下了这么多待处理的工作。
宋寒山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今早送宋铃返校撞见宋若怀,楼道又意外撞上陌生少女,本就心绪算不上舒畅,如今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工作,只觉得脑袋阵阵发胀。
她本身本身就有着过往心理创伤,心绪烦躁的时候格外抵触高强度的工作,此刻看着满桌文件,半点想要上手处理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她泄了气一般靠坐在办公椅上,抬手撑着下巴望着卷宗发呆,心里忍不住暗自腹诽局里的工作安排。
就在她对着工作暗自犯愁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紧接着理悦推门走了进来
理悦手里拿着两份刚整理好的刑侦笔录,抬眼就看见了桌前一脸生无可恋模样的宋寒山,还有那堆格外惹眼的工作文件,一眼便看出了对方此刻满心的烦躁。
“刚回来就看见这么多活?”理悦缓步走到办公桌旁,目光扫过堆积的卷宗,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宋寒山听见声音抬眸看向她,眉眼间还挂着没散去的郁闷,撇了撇嘴语气带着满满的怨气:“说好半天假期能清闲点,结果回来直接喜提一座文件山。”
理悦看着她这副像是受了委屈一样的模样,眼底漫起淡淡的笑意,平日里清冷矜傲的人,也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这般直白流露出焦躁情绪。
“前段时间积压了几起涉案人员心理评估,加上新递交上来的档案,就都堆在你这了。”理悦出声解释了一句,随即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要是太累,可以慢慢处理,不用赶着今天全部做完。”
宋寒山叹了口气,伸手随意拿起一份卷宗翻了两页,又恹恹地放了回去。
“哪有那么容易拖,这些都是要赶进度上交的。”她嘟囔着,想起白天在学校撞见宋若怀的事,顺势开口,“今天送铃铃返校,还撞见她班主任是宋若怀了。”
提起宋家的人,宋寒山神色又冷了几分。
理悦闻言眉峰微挑,神色也正经了几分:“宋若怀?她怎么会在市一中当老师?”
“多半是宋景恒安排的。”宋寒山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明面上照看宋铃,背地里指不定又打着什么主意。”
接连遇上烦心事,再加上眼前堆成山的工作,一时间让宋寒山只觉得身心俱疲。
理悦见状,伸手轻轻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又稳妥:“别想太多,有什么事还有我。工作要是做着心烦,就先歇一会再动工。”
宋寒山侧头看了看身旁的人,心里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些许,可看着眼前这座文件小山,依旧免不了生出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办公室一时间陷入了安静,窗外隐约能听见警局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屋内只剩下纸张轻微翻动的细碎声响。
宋寒山单手撑着脸颊翻看着手里的档案,余光时不时瞥向站在一旁的理悦。
自己被堆积如山的卷宗压得喘不过气,反观对方一身利落警服,就这么闲散站在桌边,半点忙碌的样子都没有,对比之下显得格外清闲。
宋寒山心里顿时不平衡起来,随手将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理悦,语气带着几分使唤人的意味开口:
“看你这样子倒是挺清闲,要是闲得发慌,不如顺手帮我写点。”
理悦闻言先是顿了顿,目光扫过那满满一桌子的工作文件,脸上从容的神色微微松动,当即迟疑着摆了摆手。
“那还是……算了吧。”
话音落下没做半点停留,理悦干脆利落转过身,直接抬脚就踏出了办公室,颇有几分逃之夭夭的意味。
看着人就这么干脆跑路,宋寒山盯着关上的办公室门,不由得低低嗤笑了一声。
她无奈摇了摇头,小声感慨着吐出一句:“呵!女人啊。”
嘴上说着心疼自己工作繁重,真要上手帮忙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无奈归无奈,手头的工作终究还是没人能够代劳。宋寒山耷拉着眉眼,万般认命地重新埋下头,将整张脸再度埋进了密密麻麻的文件堆里,认命般继续对着一堆卷宗埋头苦干。
夜色彻底沉落,整栋市局办公大楼灯火渐次熄灭。
时针稳稳指向凌晨十二点。
最后一页心理评估报告落笔落款,宋寒山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轻轻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深夜,她硬生生啃完了那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文件山。
桌面终于恢复干净整洁,堆积的卷宗、档案全部处理完毕,规整叠放在一侧。
办公室寂静无声,只剩电脑屏幕淡淡的微光,和窗外深黑到底的夜空。
宋寒山站起身,伸了个酸胀的懒腰,浑身都是久坐后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