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悦收回落在楼梯口的目光,缓缓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微凉的杯壁贴着指尖,稍稍平复了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明明本该是厌烦的,明明对这场刻意的撮合满心抵触,可刚才对上宋寒山那双盛满桀骜与抵触的眼睛,看着她转身就走的决绝模样,她心底原本满满的不耐,竟莫名被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取代,连她自己都捉摸不透。
这个比她小四岁、处处和她针锋相对、视她为死对头的女人,好像总能轻易打破她的沉稳,挑起她所有藏在平静下的情绪。
“都这么晚了,外面夜里凉,开车也不安全。”许清如像是早就盘算好,顺势拉住温书琴的手,笑着开口敲定,“今晚就别让理悦回去了,在你家住一晚,明天一早她还要去局里,也方便。”
温书琴当即点头应下,眼神一亮:“正有此意,早就给你们备着留宿的打算了,清如你也一起住下。”
两人一拍即合,全然没问当事人的意见,直接定下了留宿的事。理悦抬了抬眼,刚想开口推辞,就被许清如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抿紧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可等宋南枝起身去整理客房时,转了一圈下来,却有些为难地走了回来:“书琴,清如,家里客房前段时间翻新整理,东西都还没归置,床也没铺,没法住人。加上我和书琴住一间,算下来,就只剩寒山那间卧室有空余的位置了。”
这话一出,客厅瞬间安静了一瞬。
温书琴和许清如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故意装作为难的样子,看向坐在一旁的理悦。
理悦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就想拒绝。和自己的死对头共处一室,这简直是比碰面更尴尬的事。
可没等她开口,许清如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不容推脱的温和:“那就麻烦点,让理悦和寒山挤一挤吧,都是女孩子,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温书琴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委屈理悦一晚,我这就上去跟寒山说一声。”
“妈,那你呢”
“我啊,又没事的,就让你宋阿姨自己睡,我和书琴在客厅玩,玩到天亮又没事”
许清如一脸你白担心了
温书琴点了点头就起身准备上楼,没想到二楼的房门忽然被打开,宋寒山不知何时站在走廊上,显然是听到了楼下的对话。
她靠在门框边,身上换了宽松的居家服,头发依旧半干,脸上没了刚才的抵触与愠怒,反倒平静得很,没有反感,没有不耐,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不用上来了,房间有空位,直接上来就行。”
话音落下,她转身便走回了房间,没有关门,像是在默许这场安排。
理悦坐在原地,看着敞开的房门,眼底闪过几分错愕。
她本以为宋寒山会再次大发雷霆,会坚决拒绝,可她的反应,却平淡得让她意外。
心底那股异样的感觉,越发清晰了。
客厅里的长辈们见宋寒山松了口,皆是松了口气,又寒暄了几句,便催着理悦上楼休息。许清如特意拉过理悦,低声叮嘱她别拘谨、好好相处,理悦敷衍应下,心里却依旧别扭,起身朝着二楼走去。
木质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理悦走到宋寒山房间门口,看着虚掩的房门,顿了顿才抬手轻轻推开。
房间里开着暖调的床头灯,光线柔和,褪去了屋外的冷意。宋寒山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书页摊开在膝头,长发随意搭在肩头,侧脸线条柔和,没了平日里针锋相对的凌厉,反倒多了几分安静的慵懒。
她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沙发床:“那边铺好了,被褥都是干净的,晚上不吵人就行。”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没有抵触,没有冷嘲热讽,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仿佛房间里多出来的这个人,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理悦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怔忪。
她设想过无数种进门后的场面,或许是宋寒山的冷眼相对,或许是两人互怼的剑拔弩张,却唯独没料到这般平静的态度。这个处处和她较劲、刚才还一脸决绝拒绝叫她姐姐的人,此刻竟如此坦然地接受了两人共处一室的安排。
她轻手轻脚走进房间,反手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宋寒山的气息,清浅又干净,和她本人桀骜的性子截然不同。
理悦走到沙发床边,低头看着铺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指尖微顿。她能想象出,眼前这个看着冷淡的人,其实在她上楼前,就默默把一切都收拾好了。
“明天一早就要去局里盯案子?”
忽然,宋寒山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依旧是淡淡的语调,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理悦抬眼,看向床头的人,点头应道:“嗯,案子到了关键阶段,不能耽搁。”
“也是,理副队长向来尽职尽责。”宋寒山终于抬眼,目光看向她,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敌意,只有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认可,“别耽误办案就好。”
说完,她便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不再言语。
房间里再次陷入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轻响和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理悦躺在沙发床上,却毫无睡意。
身边躺着的是自己的宿敌,可没有想象中的烦躁,反倒莫名觉得这份安静格外安心。她侧过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着床头那个专注看书的身影,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再次翻涌上来。
这个比她小四岁的女人,好像和她印象里那个处处针锋相对的模样,渐渐重叠,又渐渐变得不一样。
房间里的安静没持续多久,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宋寒山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都没看来电显示,直接划开接听键,语气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耐,懒懒散散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道油腻又执拗的男声,语气带着自以为是的深情:“寒山,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我的爱吗?”
宋寒山握着手机,一脸茫然,眼神里满是疏离的困惑,翻书的手都没停,淡淡开口:“你谁?”
她这段时间连轴转加班,心思全在手头的心理案例和各种琐事上,是真的对这个声音毫无印象,半点都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可电话那头的男人却会错了意,语气越发笃定,带着自作多情的笃定:“我知道你是故意装傻,寒山,你就是想引起我的注意,对不对?”
躺在沙发床上的理悦本来闭目养神,听到这话,心底瞬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暗自吐槽:这人怕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也是离谱。
宋寒山终于没了耐心,翻书的动作一顿,语气冷了下来,字字直白:“谁给你的自信,有病就去精神病院治,我是做心理顾问的,只管心里有问题的,我不管精神有问题的。”
她语气平淡,却句句扎心,丝毫没给对方留脸面,说完又自顾自翻动着书页,满脸不耐烦。
可男人依旧油盐不进,语气执着得可怕:“没事的,不管你怎么说我、怎么骂我,我都不会伤心的,因为我永远爱你。”
“我都说了,我只管心理有问题的,我不管精神有问题的。”宋寒山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冷意更浓,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
“这都只是你想引起我注意力的借口,我都懂。”
男人的执迷不悟彻底耗尽了宋寒山最后一点耐心,她猛地合上手里的书,“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眉眼冷冽,没有丝毫犹豫,对着电话那头,一字一句,清晰又决绝:“我是拉。”
话音落下,她直接抬手按断通话,干脆利落地将手机扔回床头柜,全程脸色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电话那头的男人,彻底懵了,剩下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只余下满满的震惊,只来得及挤出一句:“什么?!……”
这边,理悦在听到那句清晰直白的“我是拉”时,原本平静的神色瞬间崩裂,猛地睁开眼,看向床头的宋寒山,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她怎么也没料到,宋寒山会如此直接、如此大胆,在纠缠的异性面前,毫无顾忌地表明自己的性取向,没有半点遮掩,干脆得超乎想象。
理悦怔怔地看着那个眉眼清冷、神色坦然的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暗自感慨:这么大胆的吗?半点不犹豫,果然,年轻就是不一样。
宋寒山却全然没在意她的目光,合上书本后,直接躺下身,拉过被子闭上眼,准备睡觉,仿佛刚才那场闹心的电话,和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来都没发生过一样。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可理悦却彻底没了睡意,目光不自觉落在宋寒山的身上,心底那股复杂的异样,越发浓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