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300年,天狼星域边缘,碎星带。
这里没有星光,只有死亡。
碎星带横亘在深空之中,绵延数百万公里,像一条由亿万块锋利碎片组成的、永不停歇的河流。它曾经是一颗行星——一颗和地球差不多大小的、有着大气层和液态水的、可能孕育过生命的行星。但在某个不可知的远古时刻,某种远超人类理解的力量将它撕碎了。不是爆炸,不是撞击,而是“撕碎”——像一只手将一张纸从中间扯开,然后将碎片抛向无尽的虚空。
亿万年过去了,那些碎片依然在飞。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大的像一座山脉,上面还保留着被撕裂的岩石层理;小的像一粒沙,在真空中以每秒数公里的速度无声地滑行。它们不按照任何轨道运行,不遵循任何规律——因为在这片区域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不可见的引力漩涡正在将所有物质缓缓拖向深渊。
那个引力漩涡的来源至今是未解之谜。有些天文学家认为那是一颗休眠的黑洞,有些认为那是暗物质凝聚的异常点,还有些认为那就是“归墟”的一个分支——一个通往宇宙之外、时间之末、存在边缘的裂缝。
无论它是什么,它都在那里。沉默、贪婪、永不满足。
对于所有需要通过天狼星域的飞船来说,碎星带是一道无法绕过的坎。不是没有其他航线——有,但其他航线需要多绕行三天的路程,在帝国军事任务的时间表上,三天意味着任务的失败、军法的审判、以及头顶那颗子弹。
所以,每一艘帝国运输舰都必须从这里走。
都必须减速。
都必须成为猎物。
而对于“夜枭号”来说,这片死亡禁区正是最好的掩护。
夜枭号此刻正贴在一块巨大的小行星碎片背后。
那块碎片大约有一艘驱逐舰那么大,形状像一只被拍扁的、扭曲的拳头。它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小的撞击坑,最深的地方足以吞没一艘穿梭机。夜枭号就藏身于其中一个坑洞中,引擎熄火,所有主动探测设备关闭,像一条潜伏在淤泥中的、屏住呼吸等待猎物靠近的鳄鱼。
舰桥内,灯光被调到了最暗。只有仪表盘上微弱的待机指示灯在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像夜幕中的萤火虫。那些光点映在阿尘和夜枭的脸上,将他们的轮廓勾勒成两尊沉默的、岩石般的雕像。
维生系统被切换到了静音模式。空气循环的风扇停止了转动,只有二氧化碳吸收剂在化学作用中发出极其微弱的、像呼吸一样的咝咝声。在这种模式下,舱内的氧气含量会以每小时百分之二的速度下降,但他们不需要在这里潜伏太久——至少他们希望不需要。
阿尘闭着双眼。
她的双手按在导航台上,掌心贴着那块冰冷的、布满细密纹路的金属面板。手指微微张开,指尖的皮肤和金属之间没有一丝缝隙。她的呼吸很慢,慢到一分钟只有四次——每一次吸气持续六秒,每一次呼气持续九秒。那是她在归墟中学会的呼吸法,能够将身体的新陈代谢降到最低,同时将意识的感知能力推到最高。
在她的感知网中,星空不再是星空。
它变成了一张网。
亿万颗碎石的引力波像无数根琴弦,在这片虚空中被拨动,发出不同频率的、低沉或尖锐的“嗡鸣”。那嗡鸣不是声音,而是时空本身的振动——当一个足够大的质量在空间中移动时,它会在周围的时空结构中激起涟漪,就像一艘船在水面上激起波浪。阿尘的意识能够捕捉到这些涟漪,能够分辨出哪些涟漪是自然产生的(碎石的碰撞、引力潮汐的脉动),哪些涟漪是人工制造的(飞船的引擎、护盾的共振、武器系统的充能)。
在她的感知中,那艘庞大的帝国运输舰就像一头笨重的钢铁鲸鱼。
它不是一头健康的鲸鱼。它的引擎脉冲浑浊而沉重,像一个患有肺气肿的老人在喘息;它的护盾共振频率混乱而不稳定,像一面破鼓被敲击时发出的闷响;它那巨大的舰身在引力潮汐中微微震颤着,每一次震颤都从舰首传到舰尾,从舰尾弹回舰首,像一条被鱼叉刺中后还在拼命挣扎的巨鲸。
它正在小心翼翼地游入猎人的伏击圈。
它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注视。
它的探测系统正在疯狂地向四周发射雷达波,试图在碎石带的混乱中找到任何可能的威胁。但那些雷达波打在夜枭号藏身的那块小行星碎片上,然后被散射、反射、吸收,最后回到运输舰探测器中的信号强度,和背景噪声没有区别。
在帝国探测官的屏幕上,这片星域和过去一个小时没有任何不同——只有碎石、碎石、和更多的碎石。
阿尘的意识触须缓缓向前延伸。
她不敢太快,不敢太猛。在归墟中,她的意识可以瞬间跨越光年,但在这里,在这片充满引力湍流的死亡禁地,她的意识触须必须像一只在雷区中探路的老鼠一样,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每一次脉动都需要精确计算——太弱了感知不到目标,太强了会被运输舰上的灵能探测器捕捉到。
她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那些汗珠在微重力环境下不会流下来,而是凝聚成一颗颗小小的、晶莹的球体,附着在她的皮肤上,像清晨叶片上的露水。每一颗汗珠中都倒映着仪表盘上微弱的光芒,形成一个个微小的、闪烁的光点。
在她的感知网边缘,运输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它的全长四百三十米,最宽处七十八米,总质量超过二十万吨。它的外壳是帝国标准的“堡垒级”合金装甲,厚度在最关键部位达到了两米。它装备了四门双联装重型激光炮塔、十二门近防脉冲炮、以及一套“壁垒”级偏导护盾系统。它的船员编制是三百二十人,其中战斗人员一百八十人,还包括一个排的帝国精锐“铁卫”步兵——那些穿着动力装甲、受过基因强化改造的超级士兵,每一个都相当于一辆轻型坦克的火力和防护。
但它的弱点是它的腹部。
运输舰的设计从来没有考虑过腹部的防护。它的上部装甲是为了抵御来自上方的轨道轰炸,侧舷装甲是为了对抗同级别战舰的炮火,但它的腹部——那个在正常作战中永远不会暴露给敌人的位置——只有一层薄薄的、主要用于隔热和防微陨石的蒙皮。
因为在帝国的战术手册中,运输舰永远不会单独行动。它的上方有护航编队,它的侧翼有驱逐舰掩护,它的前方有侦察机探路。腹部的弱点永远在友军的火力覆盖之下,永远不会被敌人利用。
但今天,帝国的战术手册失效了。
因为护航编队被引开了。
因为猎手不是从上方、不是从侧翼、不是从前方来的。
猎手从下方来。
“引力湍流将在三十秒后达到峰值,运输舰必须减速通过。”
阿尘的声音在舰桥中响起,轻而清晰。
她没有睁开眼睛。她的双手依然按在导航台上,指尖的皮肤和金属之间的接触没有一丝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说话时唯一的动作。
她的意识在这一刻同时处理着至少四组数据流。
第一组是引力湍流的相位变化。碎星带中心的引力漩涡不是恒定的,它以一种极其复杂的、非线性的方式在脉动。阿尘必须精确计算出每一次脉动的峰值时刻——因为只有在峰值时刻,引力湍流的噪声才会大到足以掩盖夜枭号的引擎轰鸣。
第二组是运输舰的航向和速度。那头钢铁鲸鱼正在以亚光速的百分之三缓慢前行——在碎星带这种环境中,任何超过百分之五的速度都是自杀。阿尘必须精确计算出它在接下来三十秒内的每一个位置,精确到米级。
第三组是碎星带中数千块碎石的运行轨迹。那些碎石在引力漩涡的作用下做着布朗运动般的无规则运动,每一块都有自己的速度、方向和旋转轴。阿尘必须为夜枭号找到一条从藏身点到运输舰腹部的、不会被任何碎石击中的、在引力湍流峰值时刻恰好畅通无阻的航线。
第四组——也是最危险的——是运输舰上可能存在的灵能探测器。帝国在每一艘大型军用舰船上都装备了专门探测超能者意识波动的设备。阿尘的意识触须必须像一根在针尖上跳舞的头发丝一样,精确到足以感知目标,同时隐蔽到不会被任何探测器捕捉到。
她的脖颈后,那枚金属芯片在微微发烫。
不是归墟中那种灼烧般的、要将她的灵魂融化的高温,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像温泉一样的温热。那温热顺着她的脊椎向下蔓延,沿着她的手臂流向她的指尖,最后从指尖渗入导航台,与她的意识一起编织成那张无形的网。
“各单位注意,A组准备。”
夜枭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不是那种刻意的、压抑出来的冷静,而是一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行走后形成的、深入骨髓的、像钢铁一样与生俱来的冷静。他的语调平稳,音高没有变化,每一个字的间隔都精确到了毫秒级。如果有人在录音中截取他的声音进行分析,他们会发现他的声带振动频率和心率之间的比例,恰好符合一个经验丰富的战斗机飞行员在高度紧张状态下的生理特征——肾上腺素飙升,但肌肉控制依然精确,思维依然清晰,手依然稳定。
他单手握着操纵杆。
那只完好的右手的拇指搭在操纵杆顶端的按钮上,其他四根手指则轻轻环握着握柄,指腹贴着那些被无数次日夜握持磨得光滑的金属表面。他的手腕没有用力,手臂没有僵硬,整个手掌到前臂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松弛有度的状态——既不会因为太紧张而颤抖,也不会因为太放松而迟钝。
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武器发射钮。
那颗按钮是红色的,比周围的其他按钮略大一圈,表面有一个小小的、防止误触的保险盖。此刻保险盖已经被拨开,夜枭的食指指腹就贴着那颗红色按钮的边缘,像一只沉睡的猫收着爪子,但只要目标一进入射程,那只猫就会在零点零一秒内醒来,亮出它所有的尖牙。
他的机械义眼死死锁定了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颗机械眼的光圈已经收缩到了最小值,像一个被拧到最紧的、正在聚焦的镜头。它的焦平面精准地对准了阿尘感知网中的那个位置——运输舰将在二十一秒后经过的那个点。红外、紫外、可见光、引力波、电磁脉冲——所有传感器的数据流都在那一刻汇聚,在夜枭的视觉皮层中叠加成一幅立体的、多光谱的、多维度的战争图景。
在那幅图景中,运输舰还没有出现。
但它即将出现。
夜枭能感觉到它。不是通过传感器,不是通过阿尘的数据,而是通过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感觉——猎人的直觉。那种直觉是在无数次成功的伏击和失败的逃亡中淬炼出来的,是一种当你盯着一个方向太久、太久、太久之后,那个方向的虚空本身会开始向你反馈信息的神秘现象。
它来了。
“来了!”
阿尘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舰桥中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恒星。不是修辞——她的瞳孔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种金色的、温暖的、像熔化的金属一样的光芒。那是归墟中星网的力量在她体内被激活时产生的视觉现象,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她的意识正在以极限速度运转。
她的声音在“来”字上微微上扬,像一个句号突然变成了感叹号。她的双手从导航台上抬起,手指在空中张开,像是在迎接一个即将到来的冲击。
前方的空间泛起一阵涟漪。
那不是水的涟漪,而是时空本身的涟漪。当一个物体以亚光速从高维空间切回正常时空时,它会在三维空间中留下一个短暂的、肉眼可见的“痕迹”——像一个石头被扔进平静的湖面,只不过这里的“湖面”是时空本身。
那涟漪从虚空中一个看不见的点开始扩散,一圈,两圈,三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大、更淡、更接近消失。在第三圈涟漪扩散到最远的时候,涟漪的中心突然亮起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在零点三秒内从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膨胀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的、金属的轮廓。
那是一艘漆着帝国鹰徽的黑色运输舰。
那只鹰徽是帝国的象征——一只展翅的金鹰,双翼张开,爪子里握着一束闪电和一颗星球。在运输舰的舰首两侧,各有一只用金色涂料绘制的、巨大的鹰徽,即使在这片没有阳光的碎星带中,也在反射着远处恒星的微弱光芒,像两只正在燃烧的、永不闭合的眼睛。
运输舰的舰身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色,而是一种能够吸收大部分电磁波的特种涂装。在正常光线下,它看起来像一块漂浮在太空中的、没有反光的、几乎不存在的黑暗。但此刻,在它从亚光速切出的瞬间,它的表面被时空摩擦产生的能量加热到了数千度,整艘船像一块被从熔炉中取出的铁块,发出暗红色的、不祥的光芒。
庞大的舰身在引力潮汐中微微震颤。
那种震颤不是小范围的抖动,而是整艘船都在以每秒钟数十次的频率在三个轴向上同时做小幅度振动。舰首上下摆动,舰尾左右摇摆,中间部分则在做着一种扭曲的、像拧毛巾一样的扭转运动。这是亚光速航行切换后遗症和引力潮汐共同作用的结果,即使是帝国最先进的减震系统也无法完全消除这种震颤。
在震颤中,运输舰的外壳发出了各种不同的声音——虽然太空中没有空气传播声音,但振动本身会通过船体结构传递到内部的每一个角落。在舰桥中,那些振动会转化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巨人呻吟一样的嗡鸣,让每一个船员都感受到这艘船正在承受的巨大压力。
运输舰必须减速通过。
在引力湍流峰值时刻,任何保持高航速的物体都会被引力漩涡的边缘捕获,然后被拖向中心,在那里被压缩、撕裂、碾碎,最终成为碎星带的一部分。运输舰的引擎正在以最大反向推力进行减速,那四台巨大的聚变引擎喷口喷出炽白的等离子火焰,像四把巨大的火炬,在黑暗中划出四条笔直的、刺目的光带。
但减速需要时间。
在减速完成之前,它是一头被绑住了手脚的、无法加速也无法大幅转向的、任人宰割的鲸鱼。
“就是现在!撞击!”
夜枭的吼声在通讯频道中炸开。
他的右手猛地推下节流阀——不是缓慢地推,而是一推到底。节流阀从一个极端位置瞬间移动到另一个极端位置,中间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那个动作的暴力程度让节流阀的机械限位器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要断裂一样。
引擎喷射出耀眼的蓝光。
不是待机时那种柔和的、像呼吸一样脉动的蓝光,而是一种炽烈的、刺目的、像一颗小太阳正在你眼前爆炸的蓝光。那光芒从夜枭号的尾部喷涌而出,将舰桥内的一切都染成了深蓝色——夜枭的脸、阿尘的作战服、仪表盘上的指示灯、以及舷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碎石,全部被那一层浓郁的、近乎黑色的蓝所覆盖。
加速度将阿尘狠狠地压进了座椅。
不是推,是压。那种感觉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她的胸口按下去,将她的肺里的空气全部挤了出来,将她的心脏压向了脊椎,将她的眼球压向了眼眶深处。她的脸颊因为加速度而微微变形,嘴唇被向后拉,露出紧咬的牙齿。
夜枭号像一颗黑色的子弹,借着小行星的掩护,以近乎自杀的角度冲向运输舰的腹部。
那颗小行星——夜枭号藏身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那块巨大碎片——在夜枭号从它背后冲出的瞬间,被引擎尾焰的高温烤炸了一角。碎石四散飞溅,有几块甚至擦过了夜枭号的机翼,在刚刚涂装好的新蒙皮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但夜枭没有躲,没有减速,甚至没有眨眼。
因为那几道划痕,和将要发生的事情相比,不值一提。
阿尘的意识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放弃了防御,全力运转。
她的感知网不再是一张稀疏的、只捕捉关键目标的网,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覆盖了周围每一立方米空间的巨网。在这张网中,她同时追踪着以下所有目标:
运输舰的精确位置、速度、姿态角。
运输舰上所有武器炮塔的旋转角度和充能状态。
运输舰周围数百块碎石的轨迹,以及它们在接下来五秒内可能发生的碰撞和偏转。
夜枭号自身的姿态、速度、引擎温度、护盾强度。
以及——她自己的心率、血压、肾上腺素水平,确保自己不会在关键时刻因为生理极限而失去意识。
所有这些数据在她的意识中不是以数字的形式存在的,而是一种更直观的、更接近“本能”的感知。就像你不会在抓球时计算球的速度和抛物线,你只是伸出手,就抓住了它。阿尘此刻的意识状态,就是将整个伏击行动变成了一次“抓球”——只不过这颗“球”是一艘四百三十米长的帝国运输舰,而她伸出的“手”是一艘改装过的穿梭机和两个不要命的亡命徒。
距离在缩短。
五千米。
夜枭号从碎石带中冲出的瞬间,运输舰的侧舷探照灯扫了过来。那两道粗大的、刺目的白光在黑暗中来回摆动,像两只巨大的、正在寻找猎物的眼睛。其中一道白光差一点就扫到了夜枭号的机翼——阿尘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发出预警,夜枭的左手本能地做了一个微调,夜枭号向左侧倾斜了五度,堪堪避开了那道白光。
四千米。
运输舰的近防炮开始转动。那些炮塔原本指向外侧,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威胁。但当夜枭号从运输舰的“下方”——那个在帝国的战术手册中被定义为“不可能有威胁”的方向——出现时,那些炮塔的反应慢了整整两秒。两秒在太空战斗中,是一个足以决定生死的、永恒般的延迟。
三千米。
运输舰的舰长终于通过通讯频道发出了警报。阿尘的意识捕捉到了那个声音——一个中年男人的、带着一丝慌乱但还在努力保持镇定的、通过加密频道传递的吼声。他在命令炮手转向,命令引擎全功率减速,命令护盾将能量重新分配到下方。
太迟了。
两千米。
夜枭号的速度已经达到了碎星带中任何理智的飞行员都不会尝试的极限。仪表盘上的速度指示器已经进入了红色区域,旁边的警告灯在疯狂地闪烁,但夜枭连看都没看一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正在急速放大的、黑色的、布满铆钉和焊缝的运输舰腹部。
一千米。
阿尘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自己最后的感知能力全部投入到“撞击”这个动作中。她的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夜枭号和运输舰之间建立了一条无形的、不可见的、但绝对存在的连线。那条线引导着夜枭号的每一次微调——左两度,右一度,上推零点五度——让这艘小小的穿梭机像一枚制导炮弹一样,以毫米级的精度飞向它唯一的目标。
五百米。
夜枭按下了武器发射钮。
不是开炮。是启动撞角。
夜枭号的船头下方,一块经过特殊加固的、呈尖锐楔形的装甲板在液压系统的推动下向前弹出。那根撞角长约三米,最宽处约半米,材质是垃圾星上能找到的最硬的合金——老C用三块不同来源的、经过不同热处理的钢板锻打而成的、硬度接近钻石的怪物。它的尖端被磨成了针尖般的锐利,可以在最小的接触面积上集中最大的压力。
一百米。
运输舰的腹部已经占据了整个舷窗。阿尘已经看不到星空,看不到碎石,看不到任何除了那面正在急速逼近的、黑色的、布满锈迹和焊缝的金属墙之外的东西。那面墙上有一个巨大的帝国鹰徽,此刻那只鹰正对着她,张开的双翼像要拥抱她,又像要将她撕碎。
五十米。
夜枭猛地拉起了操纵杆。
不是躲避,而是调整撞击角度。夜枭号在最后一秒从水平姿态变成了一个微微上仰的角度,让撞角以最理想的角度——垂直于运输舰腹部的蒙皮——刺入目标。
十米。
阿尘能清楚地看到运输舰蒙皮上的每一颗铆钉,每一道焊缝,每一条被微陨石撞击后留下的细小凹痕。那些细节在她的意识中被放大、被定格、被刻入记忆的最深处,成为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
五米。
三米。
一米。
轰——!
剧烈的撞击声让整个舰桥都在颤抖。
那不是一声,而是连续不断的一串。撞角刺穿第一层蒙皮时的尖锐撕裂声,撞碎第二层隔热层时的沉闷碎裂声,撞断第三层结构梁时的金属断裂声,以及撞角本身在承受巨大冲击时发出的、像要折断一样的咯吱声——所有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短暂的、疯狂的、暴力的交响曲,在舰桥中来回反射,震得阿尘的耳膜一阵刺痛。
夜枭号的整个船身都在剧烈抖动,那种抖动不是引擎的振动,而是撞击产生的冲击波正在沿着船体结构传播,将每一块蒙皮、每一颗铆钉、每一根管道都推到承受的极限。有几块舱壁的内衬板在抖动中脱落,砸在地板上发出哐啷的响声。一个仪表盘上的玻璃罩出现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正在绽放的冰花。
阿尘的身体在安全带中猛烈前冲,然后又重重地被拉回座椅。那种前后拉扯的力量让她的颈椎发出一声脆响,眼前一阵发黑。她的牙齿在撞击中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一丝血腥味在她的口腔中弥漫开来。
但她没有昏过去。
她睁开眼。
舷窗外,是一片黑暗——不是太空的黑暗,而是运输舰底舱内部的、没有光线的、被金属墙壁包围的、像墓穴一样的黑暗。
夜枭号腹部的撞角已经深深刺入了运输舰的底舱,撕裂了一个直径约三米的不规则破口。破口的边缘是向外翻卷的、被撕裂的金属,像一朵盛开的、黑色的、钢铁的花。通过那个破口,阿尘能看到底舱内部的情况——一层又一层的金属货架,上面堆满了帝国标准的军用货箱;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一片金属的森林;以及——
黑暗中亮起的无数红色的光点。
那是帝国士兵头盔上的战术灯。
也是他们手中武器的瞄准器。
“登舰!”
夜枭的声音在撞击后的混乱中依然清晰可闻。他已经解开了安全带,从驾驶座上弹了起来,手中的重型脉冲枪已经抵在了肩膀上,枪口对准了气密门。
气密门打开的瞬间,枪声大作。
不是“砰砰砰”的单发,不是“哒哒哒”的点射,而是一种连续的、密集的、像撕布一样的“滋啦”声——那是脉冲武器在连射模式下发出的声音。每一次“滋啦”都伴随着一道蓝色的光束从枪□□出,速度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的、蓝色的线,从枪口连接到目标。
数十名帝国士兵早已严阵以待。
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从他们的装备可以看出——全封闭的动力装甲、集成在头盔上的多光谱瞄准系统、胸前挂满的高爆手雷、以及背后那个连接着武器能量包的供能背包——这是一个满编的帝国“铁卫”步兵排,帝国的精锐战斗力量。
他们的阵型是标准的室内防御阵型。前排蹲下,后排站立,形成上下两层的火力网。每个人之间的距离精确到两米,既不会互相干扰也不会留下火力空白。他们的枪口指向同一个方向——气密门——形成一个密集的、几乎没有死角的交叉火力网。
密集的激光束瞬间封锁了通道。
那些激光束不是红色的,而是蓝白色的,温度高达数万度,可以在千分之一秒内将一个人体的任何部位——骨骼、肌肉、器官、甚至植入的金属义体——瞬间汽化。它们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高度、不同的距离射来,在狭窄的通道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致命的网。
“阿尘,掩护我!”
夜枭大吼一声,手中的重型脉冲枪喷吐出火舌。
他根本没有瞄准——不是因为他不需要瞄准,而是因为他没有时间瞄准。在通道中面对数十名严阵以待的敌人,任何超过零点一秒的瞄准都意味着死亡。他的射击完全依靠肌肉记忆和直觉——根据枪口焰的方向判断敌人的位置,根据敌人倒下时的姿态判断下一个目标的方向,根据自己中弹的位置判断需要向哪个方向移动。
但他依然精准得可怕。
第一发脉冲击中了前排最左侧的士兵,正中面罩。动力装甲的面罩被高温熔化,内部的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失去了意识。第二发脉冲接踵而至,击中了同一排最右侧的士兵,命中了他的供能背包。背包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旁边的两名士兵掀翻在地,他们的惨叫声在通讯频道中短暂地响了一下就被静默了。
夜枭在弹雨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自己也在被击中。一发激光擦过他的左肩,将那里的衣物烧出了一个焦黑的洞,下面的皮肤被灼伤,发出一种刺鼻的、烧焦蛋白质的味道。另一发激光击中了他的右小腿,虽然被动力靴的装甲板弹开了一部分能量,但剩余的热量依然让他感到一阵钻心的灼痛。他的嘴角已经有了一丝血迹——不是被直接击中,而是在极度紧张中咬破了自己的牙龈。
但他没有停下。
他像一头下山的猛虎,冲入敌阵。
那个比喻不是为了修辞。夜枭在这一刻的动作确实像一头猛虎——不是优雅的、从容的虎,而是饿了三天的、被逼到绝境的、爆发出全部力量的老虎。他的每一次移动都充满了暴力和爆发力,他的每一次射击都伴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近乎野兽般的低吼,他的每一次近身格斗——当敌人距离近到连开枪都来不及的时候——都是用枪托、用肘部、用膝盖、用一切可以当作武器的身体部位进行的。
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精准地锁定每一个敌人的要害。
那颗机械眼在这一刻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眼的极限。它可以同时追踪十二个移动目标,可以预测每一个目标在接下来零点五秒内的位置,可以将预测结果直接叠加在夜枭的视觉皮层上,让他“看到”敌人下一秒会出现在哪里。那些预测轨迹在夜枭的视野中以红色虚线的形式呈现,像一条条通向死亡的指引线。
他沿着那些线开枪。
每一次扣动扳机,都有一名帝国士兵倒下。不是受伤,是死亡——夜枭的每一枪都瞄准了敌人防护最薄弱的地方:面罩、颈部、腋下、或者供能背包的连接管线。他不浪费一发子弹,不留下一个活口。
但敌人太多了。
一个倒下,两个补上。两个倒下,四个补上。他们从底舱的各个角落涌出来,从货架后面、从通道深处、从升降平台上方。他们的脚步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他们的呼吸在动力装甲的过滤系统中发出沙哑的、像风箱一样的声音,他们的枪口焰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蓝色的、短暂的、像流星一样的光痕。
阿尘紧随其后。
她没有开枪。
不是因为她不会——她在矿区的时候就学会了用枪,在逃亡的路上更是将这项技能磨练到了不亚于普通雇佣兵的程度。但她知道,在这个狭窄的、充满了金属壁面的空间中,任何一发她射出的子弹都有可能在击中敌人之前先击中某个关键的设备——管道、电缆、或者反应堆的冷却系统。任何一发误射都可能将他们所有人炸上天。
她选择了一种更有效的方式。
她将双手按在底舱的金属地板上。
那张地板是冰冷的、布满油污的、被无数双军靴踩踏过的、在岁月中留下了无数划痕和凹痕的。她的手掌完全贴合在地板上,手指张开,指尖微微陷入那些细小的凹痕中。
“吞噬!”
她没有喊出声。但她的意识在那一刻发出了一个强烈的、近乎尖叫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