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港”并非真正的港口,而是一座漂浮在小行星带中的巨型环形空间站。这里是星际联盟法律照不到的灰色地带,也是整个银河系最大的情报集散地。
当“流浪者号”穿过层层叠叠的防御网,缓缓停靠在D区的破旧泊位时,阿尘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巨大的环形内壁被改造成了繁华的都市,无数霓虹招牌在人造重力场下闪烁,全息投影的舞女在半空中扭动腰肢,各式各样的飞船像蜂群一样在楼宇间穿梭。空气中混合着香料、机油和某种不知名外星花朵的甜腻味道。
“别发呆,把兜帽戴好。”谭封文递给阿尘和阿途两副廉价的墨镜,“这里是自由港,只要你出得起钱,连联盟总统的私生子都能买到。但如果你没钱,连呼吸这里的空气都要收费。”
三人穿过拥挤的 docking bay(停泊湾),直奔位于空间站核心区的“深网情报站”。
谭封文熟门熟路地在一个挂着“古董回收”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敲了敲柜台上的铜铃。一个只有上半身是□□、下半身完全机械化的老头探出头来。
“我要查三个人。穆岩,雇佣兵;苏清,星际联盟研究院研究员;还有一个小女孩,穆星尘。”谭封文压低声音,将一枚沉甸甸的信用点芯片推了过去,“六年前,联盟帝星爆炸事件的相关人员。”
老头那只浑浊的电子眼扫过芯片,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几秒钟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机械手指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怪了。”
“怎么?”
“查无此人。”老头抬起头,眼神古怪,“这三个名字,在联盟的户籍系统里根本不存在。不仅是户籍,连医疗记录、税务记录、甚至是基因库的备份,全都被抹除了。这种级别的封锁,只有联盟最高议会才有权限下达。”
阿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穆星尘……那是她记忆中模糊的名字,是她以为的“自己”。难道爸爸妈妈真的不存在吗?
“不可能!”阿尘急切地抓住柜台边缘,指节泛白,“你再查查,有没有类似的坠毁记录,或者……或者六年前失踪的贵族家庭?”
“小姑娘,”老头冷笑一声,“在自由港,‘不存在’就是最明确的答案。这意味着有人花了大价钱,把她们从历史上彻底抹掉了。这活儿太脏,我不接。”
走出情报站,阿尘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巨大的全息广告牌在她头顶闪烁,映得她脸色惨白。六年的隐忍,六年的恐惧,难道只是一场空?
走出情报站,自由港那虚假的繁荣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阿尘的脸上。
头顶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着某种名为“极乐水”的致幻剂广告,妖艳的舞女在半空中扭动腰肢,绚烂的霓虹光影投射在阿尘惨白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精致却破碎的瓷娃娃。周围嘈杂的人声、飞船引擎的轰鸣声、还有不知名外星生物的叫卖声,此刻在她耳中全都扭曲成了尖锐的噪音,像无数根钢针在疯狂穿刺着她的耳膜。
“查无此人”这四个字,像一座无形的大山,瞬间压垮了她这六年来苦苦支撑的精神支柱。
阿尘失魂落魄地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粗糙的墙面一点点滑落。她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视线却逐渐模糊。
怎么会不存在呢?
在她的记忆深处,明明还有爸爸宽阔温暖的肩膀,有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花香。她记得自己叫穆星尘,记得爸爸答应过等她长大了带她去看真正的星海,记得妈妈在坠毁前最后一刻把她塞进逃生舱时那绝望却充满爱意的眼神。
那些记忆明明那么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真实到她无数次在矿星冰冷的夜晚靠着这些回忆取暖。可现在,那个冷冰冰的机械老头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仅是户籍,连医疗记录、税务记录、甚至是基因库的备份,全都被抹除了。”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的心口来回切割。
如果父母不存在,那她这六年来在K-79矿星像老鼠一样苟且偷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忍受着监工的鞭打,吞咽着难以下咽的合成食物,时刻恐惧着基因检测的暴露,难道只是为了守护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幽灵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和虚无感将她彻底吞噬。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野鬼,连根都没有,又何谈归属?
“阿尘,别难过。”阿途温暖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毛茸茸的尾巴小心翼翼地缠上她的手腕,试图传递给她一丝安慰,“也许……也许他们只是换了名字,为了躲避仇家。”
阿途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可听在阿尘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残忍的讽刺。
换名字?什么样的仇家能让整个星际联盟都配合着抹除一个家庭的存在?什么样的力量能强大到连基因库都能篡改?
她抬起头,看着阿途那双清澈担忧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苦水的棉花,酸涩得让她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想哭,可眼泪却像干涸的河床,怎么也流不出来。
谭封文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查不到也好。查到了,说不定是死讯。”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阿尘。
死讯?不,比死讯更可怕。死讯至少证明他们曾经活过,曾经存在过。而现在,她连证明父母存在过的证据都找不到。她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怪物,注定要孤独地在这个残酷的宇宙中流浪。
“不可能……”阿尘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过铁锈,“再查查……求求你,谭叔,再查查……”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剧烈颤抖。她死死抓住谭封文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救命稻草。
六年的隐忍,六年的恐惧,难道真的只是一场空吗?
就在这时,记忆的深处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光。那个总是穿着白大褂、笑眯眯地给她糖吃的温静阿姨浮现在眼前。
“温静……”阿尘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谭叔,能不能查查温静?她是妈妈当年的上司,叫温静。”
。当年坠毁发生前,是温静阿姨偷偷用自己的高级出入卡,将她从封锁的研究所后门送出去见妈妈,可能还有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