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洲在公寓里没多停留。
他没对着空屋子发呆,也没反复摩挲旧物陷进回忆里,只是快速走了一圈,确认监控正常、门锁完好、佣人没擅自动过任何东西,便转身带上门。关门声很轻,却在楼道里落下一声沉响。
坐进车里,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范予安没敢提公寓,直接把一份薄薄的资料递到他手边,声音压得很低:“许家最近在沿海旧码头来回晃,人换了三批,盯着当年那片海域。”
顾临洲接过,指尖没什么温度。纸页上的时间、地点、人员往来,桩桩件件都对着六年前的事。
他只扫了两行,指节就轻轻收了一下,纸边被捏出浅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沉得发暗。
“找了六年,还不死心。”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不是找人。”范予安补了一句,“是找当年知诺从许家带出来的那份东西。他们认定,东西要么跟着人沉了,要么被救他的人一起带走了。”
顾临洲没再接话。
他比谁都清楚那东西的分量。
当年许家赶尽杀绝,把人逼到礁石边,说到底就是为了封死这份能把整个家族拖下水的证据。
许知诺那时候没依靠、没退路,手里攥着的,除了这点保命的东西,就只剩他一个人。
也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敢直接把人往海里逼。
车子往市区开,窗外的灯一盏盏往后退。
顾临洲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当年围堵他的人,名单重新理一遍,一个都别漏。另外,派人守住礁石滩,许家的人再靠近,不用留手。”
“知道了。”范予安应下,顿了顿,还是把最关键的那句话说了出来,“还有件事。上周邻市海边疗养院,有人拍到一个男生,身形和知诺很像。脸上有旧伤,怕生,不说话,护工说他是被渔船捞上来的,失忆整整六年。”
车厢一下子静了。
顾临洲缓缓睁开眼。
六年里,他听过太多相似的身形、太多模糊的影子、太多捕风捉影的线索,每一次都像一把刀,先把人吊起来,再狠狠摔下去。
他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失态,只是指尖极轻地敲了敲膝盖,节奏稳、慢、沉。
“照片、监控、护工的口供,全部拿过来。”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定得死,“消息封死,别惊动疗养院,更不能让许家闻到一点风。”
“明白。”
车停在酒店楼下。
顾临洲推门之前,忽然顿了一下,侧脸对着窗外漆黑的海面方向,风里带着淡淡的咸腥味。
他没回头,只淡淡一句:“接下来所有行程,全部推后。”
范予安愣了愣:“下周的董事会——”
“推了。”
没有第二句解释。
六年他都熬过来了,不差这几天。
这一次,不管那个人记不记得他,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是生是死,他都要找到。
许家欠的,他欠的,这笔账,该一起算了。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
从前所有人都夸他稳、冷、沉得住气,只有他自己知道,从许知诺坠进海里那天起,他这颗心,就一直悬在半空,没落地过。
而这一次,他要把它彻底抓回来。
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上跳,镜面里的男人始终垂着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只有指节无意识抵着冰凉的金属壁,泛出一点浅白,才泄露出他绷到极致的神经。
六年时间,足够把一个无坚不摧的少年,磨成如今滴水不漏的模样。
足够让他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封进骨血,在外人面前永远沉稳、冷硬、说一不二。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只要沾上“许知诺”三个字,他所有的冷静和自持,都薄得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会彻底碎裂。
叮——
电梯门缓缓打开,走廊铺着厚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吞得干净。
助理早已在套房门口等候,看见他出来,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顾总,东西都准备好了。”
顾临洲变成顾总只需一个六年。
六年他是怎么维持着局面,根本想象不出。
顾临洲微微颔首,推门进去。
套房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一直铺到远处模糊的海岸线。
可他没看一眼窗外的风光,径直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背脊挺直,姿态看似放松,周身却依旧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意。
“说。”
一个字,简洁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语气。
助理立刻上前,将一叠整理好的资料轻轻放在茶几上,又把一个加密平板推到他面前。
“范先生那边传来的全部资料,都在这里。疗养院的监控截图、护工笔录、周边住户的口述记录,还有近一个月进出人员的排查结果,全部核对过,没有许家的人介入,消息也完全封死了。”
顾临洲拿起资料,指尖没有停顿,一页页快速翻过去。
照片不算清晰,是疗养院监控死角外,无意间拍到的远景。
男生穿着一身宽松的浅灰色病号服,身形单薄得近乎脆弱,站在院子里的香樟树下,微微垂着头,额前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干净白皙的下颌线,和微微向内蜷缩的肩膀。
哪怕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顾临洲的呼吸还是硬生生顿了半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