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千百年复一日的大雪。
山道上落满了漫无边际的白,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柳萝穿着一件白色长衫,在这大雪中踽踽独行,她紧紧攥着衣领,挡住了一点寒风,广袖垂下,露出手腕处的一串青色佛珠。
太冷了,手挡住了胸口,寒风又从垂落的衣袖中灌进来。
但她不能倒下。
她有几分凄苦地想,昆仑这么冷,老和尚偏偏只给了她一件白衫,这也是昆仑玉使的考验吗?
既然如此,她偏不认输。
她垂着头,执拗地朝北走。
她自小父母双亡,是子琢一直陪伴她。即使他只是旁人看不见的一缕残魂,他也是柳萝唯一的亲人。
三月前,他突然魂飞魄散,柳萝日日去庙里求佛祖,盼着能求回一个子琢。
她当然知道希望渺茫,现代社会里只有冰冷的高楼,神话里的八仙从未出现过,可万一呢,世上既然有魂魄存在,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是不是也真的有可能有天神?
她求了三月,等来了一个老和尚。老和尚见她垂泪,什么也没问,递给她一串佛珠,一件白衫,哑着声音说:“极北玄境,神岳隐都,昆仑玉使,御天衢而宣谕。”
“一直向北走,或有可解。”
于是她一直向北走,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只剩下一片苍茫。
玉使。
柳萝张了张唇,想喊出这个名字。
但她没能发出声音,单薄的身子在大雪中一晃,便倒下了。
就到这里了吗?
雪片不断落在她身上,层层叠叠,在她睫上结了霜,模糊了她的眉眼。
意识模糊之际,远处忽然亮起一点微光,那光越来越近,逐渐化作一盏长灯。
“尊者,那里似乎躺着个人!”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响起。
柳萝尽力睁开双眼,看见一男子踏雪而来,他一袭白衣,衣袂翻飞,眉间朱砂灼灼,凤眼狭长,眼中无悲无喜,手里提着一盏长灯。
柳萝愣愣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滚出泪珠,融化了千年的风雪:“子琢。”
子琢自然不认识眼前这个女子。
他蹲下身,借着长灯端详着她。
只是一个凡人,极寒之下却只着长衫,未曾束发,一双杏眼流着泪,长睫扑闪扑闪地,边哭边小声叫他的名字。
怎么会……他闭了闭眼。
为何如此熟悉?在何处见过?
他还未想明白,女子便轻轻抬起手,似乎想要抓住他衣摆。
子琢目光一凝。
九转菩提珠?凡人怎会身负神器?
女子的手又无力垂下。
罢了。
他脱下狐裘,轻轻裹住她,又将她打横抱起。
身后的鹤发少年按捺不住出声:“尊者!她来历不明,一介凡人却躺在我们回昆仑的必经之路上,想是魔族……”
“十七。”子琢轻声制止,“我自有判断。”
昆仑山道。
“喂,你听说没?尊者方才带一凡人女子回了昆仑。”男子身穿道袍,悄声朝身旁人道。
“怎么可能!尊者平日里最重规矩,怎么会带凡人回来?”另一男子瞪大双眼。
“我亲眼所见!”这弟子见他不信,一把拉住他衣袖,将他往路边扯了扯,将声音压得更低:“那女子好似受了伤,尊者抱着她去了灵草峰。”
“别说了别说了!”被扯住的弟子面色一变,“十七师兄过来了。”
弟子抬头,果然见一鹤发少年正走下石阶,拂尘搭在臂弯里,面无表情地朝他们过来。
两人赶忙让出山路,微微低头道:“十七师兄好。”
十七不曾理会他们,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快快快,你给我仔细讲讲,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让尊者亲自抱回来。”
柳萝是被一阵争吵声吵醒的,她缓缓睁眼,双眼还带着些许朦胧。
她坐起身,入目便是一道陌生的桌案,桌案上放着白瓷瓶,里面插着几枝枯枝。她低头,又看见身上穿着一件不属于她的鹅黄色单衣。
这是哪里?还是现代吗?
“她躺在雪地里,一直叫着尊者,尊者便把她带回来了。”
柳萝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色屏风上影影绰绰映着两个人影。
“这是什么关头!魔族在西荒蠢蠢欲动,这种来路不明的人,怎么随便就带回来了?你师尊呢?!”
“方才楚尊者传音过来,师尊去商量中州事宜了。”
柳萝绕过屏风,一道威严的视线立刻射了过来,视线的主人约莫四五十岁,身着白色道袍,眉心刻着深深的川字,他对面站着一鹤发少年,面容清秀,手执拂尘,同样带着几分警惕看她。
柳萝不明所以,怯生生问:“你们是在说我吗?”她只记得自己晕倒在雪地里,听他们方才的意思,似乎后来被好心人捡了回来……她还以为见到了那个人,看来不过是在做梦罢了。
“哼,”男子冷哼一声,“见到本座却不行礼,当真不懂规矩!”
本座?
柳萝还未来得及作出反应,男子手一抬,一道灵光直直朝她飞来:“我今日便教教你!”
柳萝下意识用手挡住头,双眼紧紧闭着。
预料中的痛感没有来临。
“师尊。”
柳萝放下手,见一白衣男子走来,他眉间一点朱砂,薄唇紧抿,面容清冷如雪,腰间悬一剑,剑鞘银白,隐有霜华流转,剑身无纹无饰,只剑格处隐约刻着两个小字。
柳萝看不清,可她知道是“凝华”。
“子琢。”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她扑过去紧紧环抱住子琢的腰,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闷闷的,“子琢,我又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