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男生的话在林安乐的脑海里回荡,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无比清晰。
但她发现,自己好像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它们好像都只是孤立的片段、是无意义的音节。
我……吃东西?
林安乐突然回忆起那个清晨,被院霸找上门打的那一天。
那天她第一次成功反抗,开心地去了秘密基地,跳过了午饭。
又在当天下午,因为同院霸们的激烈冲突,被关进了告解室,直到深夜才出来,自然也没有吃晚饭。
经过一整天的战斗,相当激烈的活动。可她好像真的没有饿过?为什么?
林安乐的身体开始颤抖,她用力抱住自己的双手,手指深深嵌到肉里,想用疼痛来阻止自己继续回忆。
不要再想了——
可为什么,她感觉这样的举动都不痛呢?明明之前痛过的,不是吗?
不是吗……
于是疼痛的印象也开始变得模糊,如同幻梦,遥不可及。
大脑依旧固执地播放所有林安乐不想面对的画面。
清晨,教官死了,所有人被控制,食堂没能开业。中午,她去囤货,却意外围观了学员的死,没拿到东西。晚上——晚上!!
原来,现在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呀。那……再早一些呢?那段“伤势康复”的,迷幻的时间?
林安乐突然平静地笑了。
是的,她确实已经死了。的确,没有人能连续这么长时间不摄入任何东西,还还能东奔西跑,跟很多人战斗,一直活蹦乱跳。
她想起来了,那顿打很重,她早在厕所里的时候就没能挺下来,停止了呼吸。
就在这时,林安乐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惨白,暗红色的斑痕正式浮现,就像……尸体。
在她意识到自己不再属于活人的瞬间,温暖的幻觉自动解除,她的躯体变得冰冷,心跳不再。
但为什么……死前的记忆仍不是很清晰?
为什么……恍惚间,林安乐觉得自己还有另外一种死法呢?
言雀好像对她说了些什么,但是她一句都没有听清楚。
此时此刻,外界的声音就像从深海中传来一样模糊,眼前的世界在没有焦距的目光中,天旋地转。
突然,林安乐想起了男生哭诉的一句话——“不要让恶灵杀我。”
她的瞳孔一颤。
“让”和“恶灵”,为什么可以组合在一起?不论是现实中的神明,还是被学长鬼讳笔过的恶灵,它们都不是能被人驱使的存在。
有资格「命令」它们的……不是已经献祭掉自己的灵魂,消失了吗?
为什么他会如此笃定的,这样说自己?
林安乐慢慢低下头,洞开的门窗带来了流通的空气,微风拂起她的衣角。
她看到……自己的后腰上隐约露出一抹红。不是尸斑的颜色,而是鲜艳的,流动的,仿佛在哪里见过的鲜红。
红色的线条交织繁复,林安乐想起来了。她拉起自己的衣角,看到了后腰上抹不去的许愿阵法。
林安乐突然笑出声来,像男生一样,无力又荒诞。
怪不得她一直都找不到许愿者在哪儿,怪不得「同态报复」的规则到现在都没有降临在她身上,她的身上至今没有出现任何异状!
这不止是因为她已经死了,还因为,「林安乐」就是修道院的许愿者。
许下心愿,引动邪神清洗修道院的人,又怎么可能被自己的愿望反噬呢?伤害她的人应该先死才对!就像每一个试图向她发动攻击的教官和学员那样!
而她,所谓的林安乐,其实只是一只、被神明的力量意外抓过来,附身到林安乐的尸体上,借助尸体站起来的……早就死去的鬼!
她竟到现在才知晓自己是谁……也真是,可笑。
现在,一切的疑点终于可以解释了。
为什么她的性格会发生变化,为什么她突然鼓起勇气开始反抗——因为她不是「林安乐」,她自己是在反抗的路上死的。
十几年前,修道院刚建立没多久的时候,她在进来的当天,就因为反抗教官和试图逃跑,被当众打死了。
她抗争,她有勇气,所以她活不长。她变成了立威的对象,进来不到24个小时就死了。
而学长鬼的呜咽,其实也不是重复的无意义音节——她怎么就没想起来呢?
这样反复的,激动的,其实不只是一个人的谵妄,还有可能,只是在叫她的名字啊。
呜噫,呜呃,其实,都是「吴悠」。林安乐是这具身体的名字,而她自己的名字,叫吴悠。
多巧,安乐,无忧。
可惜一个都没有实现。
吴悠,好吧,真可笑,她发现自己还是更习惯林安乐。
林安乐抬起头,意外发现眼前的男生已经走了。事情的真相过于荒诞,让他下定决心,自己回去面对死亡。
现在,院长室里只剩下林安乐和言雀两个……都不是人的东西。
意识到自己已死,林安乐的魂魄渐渐脱离了躯体。现在的她,已经褪去凡胎的笨重,重归灵体的轻盈。
她也感受到了一些,以前感觉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