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悄至,姑苏暑气散尽。城郊小院桂树落香,细碎金蕊铺满青石,风一吹,满庭清甜。
风波落幕已半月,姑苏再无凶案,街巷烟火安稳。胡人余党尽数肃清,那名被控心的绣花孤女,也被叶清欢以汤药解开毒瘾,送往江南僻静小镇安稳度日。世间恶事终有归处,善人得以善终。
唯有一桩心事,悬而未落。
暮色将晚,天边染开一层淡橘霞光。叶清欢独坐桂树下,指尖抚着那枚完整的云纹古玉,玉体温润,贴着掌心,暖意绵长。
风声轻响,院门口立着一道银白身影。
这一次,他没有戴面具。叶孤城立于竹门之外,白衣胜雪,眉眼冷峭,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刻。世人皆言天外孤鸿,冷漠无情,可此刻,他望向院内青衣少女的目光,藏着极淡、极难察觉的柔和。
叶清欢抬眸,平静起身。没有惊愕,没有慌乱,唯有尘埃落定的坦然。
“兄长。”一字落下,轻如落桂,清晰分明。
叶孤城脚步微顿,眸光微动。这一声称呼,他等了十二年。他缓步踏入庭院,衣袂不染尘霜,周身孤冷气场收敛大半。他目光落在那枚完整玉佩上,语声清冷,音色薄如冰击玉石:“玉佩合,人亦该归。”
“当年宗族大乱,你为何不带走我?”叶清欢语气清淡,无怨无恨,只是求证一句过往。
“我若带你走,胡人永不会放过你。”叶孤城垂眸,难得解释,“我斩玉分家,你留凡尘,我入江湖杀戮,换你一世平安。”
当年他孤身背负叶氏血海,斩断亲缘,故意留下半枚玉佩,将年幼的她托付医者,隐去叶氏血脉,只为让她远离朝堂纷争、江湖追杀、西域暗害。他做尽世间最冷之事,藏尽世间最柔之心。
叶清欢指尖微颤,喉间微涩。漂泊十余载的茫然、孤身一人的惶恐、无处归依的孤寂,在此刻尽数释然。
“我以为,我是弃子。”她轻声道。
叶孤城薄唇紧抿,沉默良久,吐出一句极轻的话:“世间万物皆可弃,唯你不可。”
远处廊下,花满楼静静伫立。他并未上前打扰,只远远站在桂影之后,目光温柔克制。他听得清二人对话,却不插手亲缘之事,给予她足够的体面与余地。
叶孤城余光瞥见他,淡漠开口:“花家幼子,心性干净,眼底无浊。”
这句评价,已是江湖顶尖剑客极高的认可。他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小银匕,刀身光洁,刻着云纹,递向叶清欢:“叶氏血脉,不可无护身之物。从今往后,我不再避你,你亦不必避我。”
说完,他不再多留,孤影转身,白衣融进暮色。走至竹门,他停顿一瞬,没有回头,声音清淡飘散在风里:“若有人负你,我自会回来。”
孤鸿来去自由,从此山河相隔,却不再是陌路。院中桂香浮动,叶落无声。
叶清欢握着银匕,望着他消散在街巷尽头的背影,眼底雾气微漾。十几年孤身飘零,今日,她才算真正有了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