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瑛动作真快。昨夜才放了陆昭,今早就罢免了他。这说明曹瑛早就拟好了折子,只等陆昭一踏出诏狱,就断了他的退路。
"那你更不该去。"萧明夷说,"没有官身,擅闯东厂,是死罪。"
"有官身去,才是死罪。"陆昭将药篮放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曹"字,"昨夜在周牧宅子,从那个暗桩身上搜出来的。你当时没注意,我捡了。这是曹瑛手下的铜牌,刻着'曹'字,不是东厂的'东'字。说明曹瑛有自己的暗桩体系,和东厂并行。我去取蜡丸,如果被发现,就亮这块牌,说我是曹潜的人。"
萧明夷看着那块铜牌,瞳孔微微一缩。
陆昭不是冲动。他是在用曹瑛自己的网,去掏曹瑛自己的底。
"子时,一个时辰。"她说,"我让人在西华门外的老槐树下接应你。如果一炷香内你没出来……"
"一炷香内我一定出来。"陆昭将铜牌收入怀中,"因为我答应过你,要亲口告诉你一件事。那件事还没说,我不会死。"
他没有等萧明夷回答。他转身,沿着墙根的阴影,一瘸一拐地走向远处。左肩的布衫被血浸透了一大片,但脚步没有停。
萧明夷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沈素给的药篮,篮底的小瓷瓶隔着干草传来冰凉的触感。
那是柳烟留的安神散解药,只剩最后一粒了。
?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时,萧明夷藏在一棵老槐树上。
她换了一身玄色短打,腰间缠着软索,背后插着短匕。没有斗笠,没有面纱——今夜她不需要藏脸,她需要藏的是心跳。
老槐树后面是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东厂的外巷。外巷尽头是厨房的侧门,陆昭应该已经进去了。
她从一数到三百。三百息,一炷香的时间。
一百。二百。二百五十。
侧门里没有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哨声,甚至连虫鸣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坟。
二百七十。二百八十。二百九十。
萧明夷的手按在短匕上,指节发白。
三百。
侧门开了,一条人影闪出来,身形摇晃,不是跑出来的,是扶着墙挪出来的。玄色衣裳,左肩上一大片深色——不是本来的颜色,是新渗出来的血。
陆昭。
萧明夷从树上翻下去,落在他身侧,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身子很烫,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炭,左肩的伤口崩了,血顺着袖口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一滴。
"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陆昭从怀中摸出一枚蜡丸,拇指大小,封得严严实实,"但曹瑛……曹瑛在厨房里留了字条。蜡丸旁边,放了一张纸,纸上写着……"
他说不下去了,嘴角溢出一丝血。不是伤口的血,是咬破了舌头。
萧明夷接过纸,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墨迹很新,笔锋凌厉如刀:
"蜡丸有毒。参茶可解。"
"令兄很好。好到已经开始帮本公拟折子了。"
萧明夷的指尖冰凉。
曹瑛知道她会派人来。他不仅知道,他还故意留了蜡丸,留了字条,甚至算到了她会亲自来接应。而萧瑾瑜在帮曹瑛拟折子——这意味着曹瑛已经把他拉进了核心,不是做副统领,是做笔杆子。笔杆子是离权力最近的位置,也是最容易被当作替罪羊的位置。
她扶着陆昭,一步一步朝矮墙走去。陆昭的身子越来越沉,像一块正在冷却的铁。
"萧明夷,"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蜡丸……你别看。先给谢云书。谢云书认识曹瑛的笔迹,让他……让他辨真伪……"
"你先别说话。"
"不……"陆昭停下脚步,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我想说。我怕……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开始涣散,但嘴角还带着笑,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但轮廓还在。
"那日……在豆腐坊外,"陆昭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弦,"你说……'我保'。我……我这辈子……第一次听人……这么跟我说……"
萧明夷架着他,一步一步朝矮墙走去。他的血浸透了她的肩头,温热,黏腻,像一层正在融化的蜡。
"别等。"她说,声音比夜风还哑,"现在说。"
陆昭没有回答。他的头歪在她颈侧,呼吸越来越轻。
萧明夷将他扶上矮墙,然后翻过去,落在墙外的阴影里。远处的梆子声又响了,二更。
蜡丸在她手心里攥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