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我不懂,直到我死后几十年后我才明白。”他转身看着曾经困住母亲的屋子。
“江家的荣辱兴衰,使命托付,都是食人心智的毒药。”
“我和兄长被困在这所宅院里,不得自由,自幼就被贯彻江家先祖的誓言,守世间太平。不过我是幸运的…我的兄长,我的哥哥,才是最不幸的。”
“以前我不懂什么叫嫉妒,身死后化成怨灵附身古曼童才渐渐明白,父亲为何偏心于他,那时我也懂得了什么叫嫉妒,善恶。”
“我是江家嫡子,家族兴衰由我和兄长承担,延续江家存亡,我的母亲沦为工具,被父亲囚禁,终其不得自由,我不懂,江家的使命,就只能由一人承担吗?为什么就一定是我的哥哥,父亲培养他、教导他、关切他,而我被忽视,被比较。”
“我死的时候……才八岁。被我师父屿宗井骗至大山杀害,那五阴之鬼,正是五大家氏的孩儿,甚至还有师父的家族,屿氏孩儿——识阴。”
屿海就这么寻了一处木阶,拉着他坐下,耐心倾听。
“直到后来……我才知晓,原来生于江家,我是最幸运的,是被偏爱的…只是被渐渐遗忘罢了。”
江予突然警惕地看向屿海,在琢磨着什么,只言片语。
“我死后不久,百家群起而愤,声讨屿家,说屿氏炼制邪术,还诱拐孩儿,我的兄弟姐妹们,其中的色阴,就是王氏唯一的嫡女。她死后百余年,王家就落魄了,最后消失在了这个尘世。”
屿海却拎不清了,“你是从何而知?你们化成鬼物后,不应该失去了原本的记忆么。”
“那是假的…其实我们刚变成鬼物时都还尚存着儿时的记忆,比如屿家的识阴哥哥,因为江家和屿家世代纠缠不休,所以他对我特别好,就算其他三阴怎么欺负我,他都会护着我……”
“哥哥,其实我们并非本心,只是失去了记忆,我们五阴兄弟姐妹们游厉尘世数十年,寻找家族下落,但碍于鬼物身份,不得近身,只能窥探亲人的生活。可有些就不幸了,就比如我和识阴哥哥,两家都设有强大的镇灵符,五相图和五雷令及驱邪印,所以我们俩连窥伺的机会都没有……”
又是屿家,他姓屿,难道他的身份真的不简单?江阜说过,以阴补阳…江阜的重伤无人可医,他却当面求真,那人果真恢复如初。
“难道这屿家…真是什么邪教之徒么?”
江予只是静静看着他,不吱声。
“哥哥…这件事你还是亲口问我的后人哥哥吧……”
屿海却气笑了,“你怎么还叫他哥哥,你应该是他的先祖吧。”
小孩涨红了脸。
“我…我只是生前的习惯,毕竟懵懂…”
“我懂。”
见他如此体谅,江予舒了口气,有自顾自讲述着。
“哥哥是道士,应该知道鬼怪的能力同生前习惯或者死因脱不开关系吧。”
屿海点了点头,示意继续。
“五阴,就是五怨。我是其中之一,想阴,我的能力就是化形,汲取记忆,因我困在江家宅院太久,思念成因,所以成了想阴。行阴是顾家第三子,他的能力是控制情绪波动,他生前多淘气,动不动就闹脾气,故而成了行阴。相辅相成的是他的好妹妹受阴,徐家二千金,大小姐脾性,她的能力是控制情绪变化,异曲同工,成了受阴,为此焚婴塔里折磨了不少净灵师。最后就是色阴,她可以使感官敏感具象化,虽然…她用那招对付了江阜,但是!她本身不这么恶趣,只记得她同我倾诉,她思念她的家族,从小受宠,父母恩爱,集万千于一身,想必成为色阴也是不二之选吧……”
“其实江阜哥哥败在它们手里很正常…当初的屿家道士哥哥也花了不少功夫才镇压了焚婴塔。”
“屿家道士?这人到底是谁?”
屿海一脸不解,似乎是什么很厉害的人。
江予却预感不对,这道士是骗他的吧,他不会压根不知道吧……
“哥哥……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有点不想说下去了。
“咳,怎么会,你得先告诉我是哪位我才能给你答复啊,你是不是笨蛋。”说罢用指节敲了敲江予的额头。
“那位道士哥哥…嗯……就是很久以前特别厉害的道士,他跟当时的江家长子感情颇深,一起闯荡江湖,咳!我们最后就是折在他的手里。”
“折在手里?什么意思,你们也没死啊。”言外之意,他有些在怪罪五阴把他和江阜害的这么磕碜。
“就是焚婴塔,百年前将我们五阴封印在塔内,同那厉鬼共处。“
“所以江阜能如此轻松地杀了那厉鬼,里头有你们的手笔。”闲聊颇久,屿海敏锐地抓住了话题。
“是…我们本身就是鬼物,即使性质不同,不能光明正大地杀鬼,但本质上是一样的,五阴也是以魔种为目标,杀鬼守世太平,只是……不被百家认可罢了,说到底大家都认为我们是邪物。”
屿海不懂山外尘世,更不知民间安定两百年,都跟五阴有关,而每次五阴出没的地方,都有净灵师喊打喊杀,斩尽杀绝,它们也是迫不得已为求自保罢了。
“你们怎么做的,万鬼反噬……这名听起来就带劲。”他打趣着笑了笑,没能一睹师父口中的万鬼反噬,有点后悔,如果事后有机会,他还能活着见江阜,一定要撬开那人的嘴了解一下。
“焚婴塔一开始是座戏院的时候,就已经有怨气丛生了,这才吸引了我们前去,后来焚婴塔无数婴孩的生命陨落,我就在暗中扎根,筹备着反噬事宜,直到再次见到噬鬼刀,我就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知晓了些许江阜的记忆,化形成了他的弟弟,最后引导他看见江家人的尸首,找到焚婴塔厉鬼真身,逼那厉鬼与它孩儿相见,就是小瓜……”
听到小瓜这个名字,屿海不禁感到后怕,初入尘世以来见过最恶心的怪物,那怪物还疯狂叫嚣着要吃了他,咳咳!剧烈咳嗽起来。
“虽然害的江阜死了一回…嗯,但是结果是好的吧……嗯!”
他看向那小孩色厉内荏的笑,觉得他们两人真是一样的厚脸皮,佯笑逞强。
“所以也就是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你们算计好的,引江阜前去焚婴塔,破解道士哥哥设的封印,随后解决了那禽兽厉鬼,我们只是一枚预留好的棋子。”
见屿海面色变得阴郁,江予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们五阴也是不敌它手,只得出此下策,其实根本也没料想江阜会来,早在之前就有许多江家人来塔内了,那时其余四阴失去了记忆,只得大打出手,不分敌我,这才导致屿家道士哥哥注意到了这里,最后我化形成当时的江家长子,才求得他放了四阴……”
“这么多年来没有一人持有噬鬼刀的嫡子来过,甚至最近百年,更是无人。唯有今日的江阜,可能江家真如我所猜想……真的没落了。”
“听起来,是个厉害的人物,这江家也是一群犟种,早些叫那道士封了这妖塔不就行了。”
“……”
“这么说道士哥哥,你真的不知道他的下落……”
“不然,我也被封印在山中二十年,这尘世风光不曾观望片刻,回头我替你问问那人吧。”
江予没能听到想要的答复,舌尖泛起苦涩,忍气吞声。
“可是我们要怎么出去……”
“很简单,五雷号令。”
江予一惊,“难怪你能驱使我的鬼身,原来你这么厉害。”
屿海不懂,这不是最基本的道家法术吗?屿华山传授的玩意儿,桩桩件件都说入门术法,可眼下,再不出去,就不知外头是何光景了。
“走了。”
“等下!我……”
“你不想走了?赖在这里。”
江予留念这处桃源,这是它心境中唯一的清闲,充盈着儿时美好,那些母亲牵着他游逛时的温馨,兄长练武时的专注,父亲的恩威并施,一切都是那么写实,呈现在眼前,如今又要走了,面对那些逝去的历史,命定的定局,他不愿面对的,最终还是接踵而至,不期而遇。
桃源固然美好,但不能憧憬一世。
这里虽有儿时的光景,却不复今日,循规蹈矩,孤身一人。
再见了,我的母亲、兄长、父亲大人。
我会篆刻于心,世人不记得,但一人记得,足矣。
轰然倒塌,屿海一声令下,五雷惊蛰,号令腾空,没有术牌,只需描绘令法,这鬼身筑起的心境就这么土崩瓦解了。
江予这才注意到这道士绝对不普通,潜力和资历不应该被江阜压一头才对…他不禁想起屿海被江阜虐待的场景,不寒而栗。
“在此之前,我得求你帮我一件事,作为报酬,我会请求江阜告知一切你想知晓的事情。”
“什么事情……”
二人看着心境逐渐崩溃。
“找到四阴的泥娃尸身。”
“!”
“我会请求江阜刀下留情。”
须臾一瞬,二人不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