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冠子怎么这么沉?不戴它行不行?”,阿蛮扯着头顶的银鎏金冠,将那凤鸟口中衔的宝珠拽得东摇西晃。
阿蛮名义上的嫂嫂苏氏,一掌打掉她做乱的小手,啧啧道:“哎呦,这副钗冠寻常女娘想戴还戴不得呢,怎么还有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呢!”
阿蛮就悻悻地收回了手,只用歪着嘴角表达自己的不满。
苏氏就只好软言相劝,“女子出嫁,自然要戴钗冠,花红妆。这冠上镶满了宝珠,叠满了羽翠,又将这缠枝牡丹纹镂得这样灵巧,不知费了多少功夫。谢大郎既为妹妹置办来了这般宝冠,妹妹你该领情才是呀。”
于是阿蛮就彻底歇了反抗的心思,任由苏氏的侍婢将她团团围住,像打扮布偶娃娃一样对她“上下其手”。
可苏氏并没有这样轻易放过她,反而继续喋喋不休起来。
“要我说,妹妹真是顶顶好的命格。谁家婚事不是娘家人看重,当年我嫁来王家的婚服都是我自己缝制的呢。偏妹妹到好,万事不用操心,一切自有新郎官上下操持。不论是席面,还是婚服,就连嫁妆和妆奁人家都给妹妹备好了,真是有福呢。”
但阿蛮却撇了撇嘴,躲开正在她脸上作画的侍婢,反驳道:“又不是我要办得这样大张旗鼓的。依我说,裁两身红衣,置一桌好菜,拜一拜天地就算成了嘛。”
毕竟她向来不看重这些虚礼,有钱置办这些劳什子东西,不如换成粮食布匹送到慈幼局里去。
苏氏听了,就上前按住她乱动的脑袋,一面示意侍婢继续上妆,一面贴在她耳边叹道:“谢大郎为妹妹的谋划,妹妹怎么半点不知?”
阿蛮就高高挑起了一只秀眉,“什么谋划?他自己爱体面要热闹,怎么还赖上我了!”
苏氏就瞥她一眼,恨铁不成钢地解释,“是妹妹不愿在他父母跟前成婚的,一场婚事既拜不得高堂,自然只得办得隆重些,日后若谢大郎有个好歹,整个扬州城皆知的事情,也不怕谢家赖账欺负你了。你自己想一想,这是不是为你谋划的。”
阿蛮那只挑起的眉头就只好轻轻放下,乖乖巧巧地任由侍婢摆弄。
她确实没有想到这一层,她又误会他了,她似乎总是在误会他。
从前误会他会为了家族前程抛下她,如今又误会他是因为讲求派场才要大操大办的。
阿蛮默默垂下了眼。
如今细细想来,他似乎总是在为她谋划,从认王允安为兄长,到向长公主求差事,又或许还有许多她不曾知晓的一步又一步,只为了让她能名正言顺坐上谢家长媳的位置。
是她心有疑虑,是她桀骜不驯,闹得二人数年的离别,闹得谢琰与父母难堪。
恍惚间,阿蛮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是在做梦。
“新郎官到了!”,似乎有个婢子喜气洋洋地在门外禀报,紧接着房门就打开了,她的新郎来了。
不对,这不可能,
她只是一个小乞丐,一个无父无母,流落街头的小乞丐。
不会有人为她涂胭脂,只会有人往她脸上扔泥巴。
不会有人为她唱颂催妆诗,只会有人叫骂驱赶她。
不会有一个俊美又多金,还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新郎官来接亲,只会有人将她从一时栖身的角落里抓出来,将棍棒与责罚一下下施加在她的身上。
她必须从美梦中醒来,回到疲于奔命的现实中去了!
可这个梦真美呀。
阿蛮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满身珠翠的美人,怔愣着摇了摇头。
那不是她吧。
那个锦衣玉食,婢仆环伺,被人捧在手心,护在身后,百般珍视的女人,怎么会是她呢?
果然,一束阳光顺着大开的房门射了过来,正刺在她的眼皮上,令她不自觉地闭紧了双眼。
她能感觉身边环伺的婢仆如灰飞般散开,有人走了进来。
扑通,扑通。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振她浑身发抖。
“美梦要醒了。”
心里有个声音这样对她说。
可是在她瑟缩着逃窜前,另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炸起。
“阿蛮,我来接你了。”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重重地落了回去。
“才不是在做梦呢!这就是我现在过的生活!”,她趾高气扬地回怼着心里的那个声音,“我拥有这世间最好的生活,最好的男人!”
可她还是不敢睁开眼。
“谁生来就是乞丐呢?我本来就配的上这样好的人生!”,她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像是在色厉内荏地掩饰心中的不安。
“阿蛮?怎么了?是婚服太紧了?还是钗冠太重了?你哪里不舒服?还是不开心?”,耳边那个声音又开始响起,带着焦急与慌张,靠得愈来愈近。
“是怪我这几日没来看你吗?咳咳,论理婚礼前,新妇与新郎是不能私会的···”
阿蛮没耐心在听下去了,她必须得到一些比声音更加真实的证据。
她仍不敢睁开眼,可却伸手向前抓去。
果然,她抓到了一团滑溜溜的布料。
可不够,还不够,她还需要更多,她还无法安心。
于是手臂稍稍用力,手掌内丝滑的布料就带着它的主人一起冲到她面前,她寻着旧日的记忆,一把扣住眼前人的脑袋,深深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