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书店的巷子尽头,跨过天桥,往北走三条街,一个老小区。林予安在门禁系统上按了房间号。
没人应答。
又按。
还是没人。
他拿出手机,按便签上的号码打过去。响了七声,转到语音信箱。沈霁的声音——录的自动化语音,格式是"你好,我是沈霁律师。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请在提示音后留言。" 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它和日记里的字完全不一样——更低,更稳,有一点点鼻音,像是一个经常熬夜的人。
他挂掉。然后重新打。又响了五声,终于接通了。
「你好——」那个声音,嗓子是哑的,好像刚从很深的地方爬上来。「哪位。」
林予安张了张嘴。他发现这是他第一次跟沈霁说话。用声音。不是纸、不是笔、不是在凌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写的字。是空气振动声带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是我。」他说。
电话那边沉默了。完全安静。像是呼吸都暂停了。
「林予安?」沈霁的声音——比刚才那声"哪位"轻了整整一个量级。
「是我。我在你楼下。」
然后他听到电话那头一阵动静——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撞到桌角的声音、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他听到沈霁在快速移动。然后电话挂了。
单元门在三秒钟之后被从里面推开。
一个男人站在楼道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推到肘部,左手虎口上有一小块墨水的印子。他大概一米八,瘦,头发有些乱——像是一整天都在家办公,没有出门。锁骨上的毛衣领口歪了一些。眼镜没有戴,眼神里有一种不设防的、全然的空白。
他在看林予安。林予安也在看他。
这是他们见面的一瞬间。没有音乐,没有慢镜头,没有任何一个电视剧里把"历史性时刻"渲染成史诗的辅料。十月末北京的晚风有点干。楼上有人在做饭,油烟机的排风扇嗡嗡地转。楼底下停着的电动车时不时闪一下警示灯。
但这个人——沈霁,三十三岁——站在不到两米之外,眼底有一点青,嘴唇有点干,呼吸还没有从刚才下楼的快步中完全恢复。他看起来不像任何一行日记上的字。他比那些字更瘦、更真实、更"人"。而他就是沈霁。
「你——」,沈霁站在门槛前面,「你没有说你是今天。」
「你也没有说你会挂电话。」林予安说。
然后沈霁笑了。不是那种他在电话里对客户说的"好的我知道了"的笑。是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然后把嘴角往后拉——然后停不下来了。他笑到用手背蹭了一下眉毛——推眼镜的动作,但没有眼镜可以推,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又放下来——是林予安十六年前猜测过的那一种。
「你比我想的要矮一点。」沈霁说。
「你比我想的瘦。」林予安说。
他们对视了大概三个呼吸。
然后沈霁从门槛上下来,在林予安面前停下来。他没有抱他。他伸出手,碰了一下林予安左边颧骨上那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旧疤。
「这个还疼吗。」他说。
林予安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你日记里写——她说不要用指甲。当时缝了几针?还是自己好的?」
「……自己好的。涂了三天碘伏。」
「三天。」沈霁说。他的声音往下滑了一度。「你那年十八。现在这道疤跟了你十七年。」
林予安看着沈霁的手指还悬在他颧骨旁边——没有放下来,像是在读一本他见过无数遍但终于拿到实体书的书。然后他伸手,按住了沈霁的手背,把它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住。
手心贴手心。沈霁的手有一点凉——大概是在房间里批了一下午的文件没活动。林予安的手比他小一点,但握力很足。
「你说的那个地址——」林予安说,「灰楼三层。窗外能看见墨香。」
「对。」
「你从去年开始在里面给我摆了一张桌子。我还没用过。」
「你——」沈霁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摆了。」
「我在这条日记线上已经活了十七年,你写了十七年。我今天来看那张桌子。」
沈霁看着他。
「那你跟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