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安毕业那年是2013年。他在南京读完了本科——主修社会学,辅修法学。毕业论文的题目是《家庭教育中基于性取向的暴力与未成年人保护》。答辩那天,他穿了一件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钮扣扣到第二颗,看起来比二十二岁要成熟一点。
答辩委员问他:"你选择这个题目的原因是什么?"
他说:「因为在我认识的同龄人里面,有一些——没有活到能写这篇论文的年纪。我替他们写。」
答辩结束以后,他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梧桐树叶被初夏的风哗啦啦地吹着,声音像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他忽然想起高一的那个下午,他蹲在河堤上,风冷得刺骨,日记本搁在膝盖上,他写:"我怕我等不到。"后来他等到了。等到了沈霁的回信,等到了菠萝包,等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等到了在答辩席上说别人没能说出的话。
他给沈霁写:
> 我毕业了。2013年。现在这边梧桐毛飞得一塌糊涂。我穿的白衬衫上粘了一片——弄不掉。
> 我论文答辩的时候提了你的概念:被选择的家。你发明的。我写了注释。
> 指导老师问我"被选择的家"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引用——我说是引用一个朋友的话。她说,这朋友做什么的。我说做公益律师。她想了一下,说:那可以再展开。
> 沈霁。你现在影响到我老师了。下一步就是世界。
沈霁在2013年的笔记本上看到这段。他当时正在整理"矫正治疗"案的上诉材料——这个案子一审胜诉了,二审维持了,但那个机构在别的省份换了个名字又开了。他每天在热线电话里接到来电问同样的地方、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疗法。他跟小何说:我们打一个,它冒一个。我们人手不够。
他会。但他也筋疲力竭。于是他回:
> 你的论文题目——能不能借我参考。
> 你做的是理论。我做的是前线。我需要你这边的框架。
林予安看到这个反应,感觉很微妙。沈霁会向他求助。不是"大人在教小孩"。是两个人——两边的知识——同时用来对付同一颗顽石。
> 发你。电子版。发哪里。
纸张沉默了一阵。
> 呃。2008年的日记不能发附件。
然后两人一同笑了——隔着纸张。他们隔着年代,没法传附件。连同一个PDF都传不了。
但这一刻,他们共享着同样的"没办法"——而这就是他们的日常:一本日记,能传一切重要的东西,唯独不能传电子文档。没关系。他可以把要点摘进日记里。
他写道:
> 核心论点你拿去用:不要把性少数家庭暴力定义为"家事"。它首先是暴力——其次才是家事。很多案子进不了程序——是因为施暴者在系统里挂了"父母"或"配偶",就有了豁免。这需要被打破。
>
> 你不能一边承认这个人的人权,一边因为施暴者是他的亲属就不予以干涉。
> 国家有保护公民人身权利的义务——不管施暴者是谁。
沈霁读完这一大段。这个男孩长大了。他不再只在黑暗里问"我还有资格活着吗"。他学会了用社会学的框架说: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是整个系统默认了这种暴力可以被豁免。
他回:
> 收到。收到你的论点。也收到你了。成长得不像话。
2013年的林予安坐在宿舍窗边写论文致谢。别人致谢导师、致谢家长、致谢男朋友或女朋友。他写了很短的几行。其中有四个字。
*致一个尚未见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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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林予安开始做社工,同时在南京一家公益机构做热线志愿者。他第一次接电话的时候,手也抖。第一个来电是个二十岁的大学生,问的问题和陈栋表哥是一样的——"我会不会永远都找不到同类?" 他吸了一口气,说:"不会。我原来也这么想。后来发现不是。"
对方问:「你多大?」
「二十三。已经比十八的时候多了五年。」「五年里遇到了吗?」「遇到了。不只是恋人。是很多——每一个让你知道你不是异类的人。」
挂了电话之后他想起沈霁说的:捞一个算一个。他想:我现在也在捞。沈霁,我在捞你的人。在你的长江上游。
他把这些告诉沈霁。他在日记里画了一条江——右边是海,写着"2025沈霁"。左边是山,写着"2008我"。中间有一行他从南京长江大桥上看下去的风景描写。然后他加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