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墨香书店所在的巷子正式列入拆迁规划。
周叔收到通知那天,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比平时多喝了三壶茶。沈霁到的时候,他正在把茶壶往桌上杵——不重,但一下一下地杵,像在敲一颗钉子。
「四十几年了。」周叔说,「说拆就拆。」
「告吧。」沈霁说,「我帮您。」
周叔抬眼看他。七十多岁的人,眼睛还很亮。
「告什么?行政拆迁?行政诉讼?我又不图赔偿。我就是——」他把茶壶放下,看着巷子尽头正在搭脚手架的工地,「我就是觉得这条街——这半条街——是那群孩子长大的地方。你没看见。但很多学生、很多买不起新书的孩子,从我这店里带走了书、也带走了不一样的话。他们可能长大了、离开北京了。但如果哪天他们回来,发现店不在了——」
他停了。
沈霁想起自己也是那些"孩子"里的一个。大一那年他在周叔的店里淘到过一本旧版《民法总论》——不是教材,是某个老教授的手批本,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本书后来成了他全班期末考的法宝。更后来成了他选择公益诉讼方向的一个幽微的支点——因为那个老教授在"民事责任"一章的旁边写了一句小字:法不庇弱则法为虚设。多年后他才查到,那是民法学界一位已经去世的老前辈。
「周叔,」他说,「拆迁通知上有征收编号。我们去调征地方案——看补偿标准、安置方案,然后——不一定要打官司。先谈。但您不能一个人面对。」
周叔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想把自己累死。」
沈霁低头笑了一下。这已经是这周第四个人说他要把自己弄死了。小何说,热线的排版表上他把自己排了六晚。矫正案的女老师说,他眼下面青得可以去演熊猫。林予安在日记里——管家婆——从十六年前翻来覆去问:"你早饭吃了没有。"
他发现自己有了一个很奇怪的变化。以前他累的时候谁都不会说——他的疲劳只属于他自己,关在公寓的落地灯和凉豆浆之间,不发出任何声响。但现在他有四个人提醒他吃饭、催他睡觉。这让他有一点不适应。也有一点——暖和。
「行。」周叔说,「但有一条。你帮我弄材料可以。别给我贴钱。我这把年纪了,花了你的钱还不上。」
「我不要你还。」
「就知道你说这句。」周叔从竹椅上站起来,往店里走。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