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说,「就是替同学问问。」
「哦——同学。」陈栋点点头,「你那个同学要是有什么事——你可以跟他说,我觉得他没问题。」他停了一下,「你也没问题。你是我见过的最没有问题的同桌——不是那种问题——算了你自己懂。」
他把脸埋进英语书里,耳根有点红。
林予安低头看自己的课桌。书上画满了横线。他把眼睛闭上了一瞬间,觉得今天比昨天要好。
——
下午课间。他去了语文老师周老师的办公室。
周老师正在喝茶看报纸。看到林予安走进来,把报纸推到一边,把老花镜摘了。
「书包里还有一本书。是不是该还了?」
林予安愣了一下。他从书包里拿出《孽子》——他其实已经看完了,看了两遍。第一遍是在台灯下一口气读了几十页;第二遍是周末在被父母语言轰炸的间隙,躲进厕所里读的。书里的那些少年——那个被父亲赶出家门的李青、那个在公园里流连寻找爱的阿凤——他们有他们自己的"王国",在黑暗的角落里,在一盏不灭的灯下。他读着读着就想:原来在1970年代的台湾,就有一个人在替他说话了。白先勇替他说话了。鲁迅替他说话了。沈霁替他说话了。这个世界上替他说话的人其实比他以为的要多——如果他活得够久,可能还会更多。
他把书放在桌上。「周老师,我读完了。谢谢您。」
「看懂了?」
「看懂了一部分。有些没懂。」
「没懂的就放着。大了会懂。」周老师把书收到抽屉里,「还有别的事?」
林予安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攥着书包带。
「周老师。如果有人——他身边的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对"、"不正常"、"是错的"——他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是错的了。那他应该怎么办?」
周老师端起搪瓷杯喝了口茶。他没有急着回复。他把杯子放下,看着窗外枯黄的梧桐叶。
「有一个宋朝人叫苏轼。被贬官贬了一辈子——杭州、密州、黄州、惠州、儋州——越贬越远。问他怕不怕?他说:『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转头看向林予安。
「找到你的心安处。找不到就先找一个让你安心的人。一个就够了。」
「一个就够了?」
「鲁迅写《狂人日记》是把狂人当成天下的病人来写的——但你反过来看。狂人是整本书里唯一清醒的人。不要做被吃的人,也不要做吃自己的人。」周老师重新戴上眼镜,「你今天这眼圈黢黑,回去睡会儿。」
林予安点了点头。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背后周老师又翻了一页报纸。粉笔灰还在半空中浮着,冬天的太阳斜斜地铺进来。他觉得这些场景很普通——可能每个学生都见过一百遍。但他这一次站在这个场景里,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是呼吸,不是心跳。是"被一些人看到了"。
他回到教室把那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此心安处是吾乡。*
也许他现在还没有"吾乡"。但他至少有一个远方的人,正对着同一本日记,在同一刻等待他的消息。
他跟父亲还没有说一句话。跟母亲的关系还搁浅在那句"你让妈想想"上。学校的期末考试也快要到了。但今天,他觉得自己能撑到明天。而这已经是胜利了。
——下午,林予安的日记上多了一行新的字体,笔迹比昨天要稳——
> 沈霁。我今天撑住了。明天也会撑。明年也会撑。
> 你也要。
回复来得很快。
> 我今天打了新的案子。赢了。
> 明天可能会有新的委托人。后天可能输。大后天的会议我说了一直想说的一句话。我到了。
> 到。
两年之间。同一本书。同一个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