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两天,林予安在家里像走在碎玻璃上。
父亲把客厅的门锁打开了——因为他还要上班。但他从周五晚上开始就没有跟林予安说过一句话。他的沉默比母亲的哭泣更让林予安害怕——母亲会哭、会说、会每过两个小时推门进来问"你改不改";但父亲什么都不说。他坐在客厅里看新闻,把声音开得巨大。吃完饭把碗一推,回卧室,关门。他看林予安的眼神不是恨,是另一种——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东西。像是在确认这个"东西"是不是他养了十七年的那个儿子。
母亲在周六晚上做了林予安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压回了平常的频率。「吃点吧。你今天一天没怎么吃。」
林予安夹了一块。甜的。咬了一口发现没有味道——不是排骨没放盐,是他吃不出来。他现在的身体像用隔音玻璃跟自己隔开了:他在呼吸、在走路、在做卷子,但他听到的所有声音都离他很远。只有翻开日记看到沈霁的字,玻璃才会薄一点。
「妈,」他放下筷子,「我想跟你好好说。」
母亲坐下了。她的后背绷得很直——像是准备好要听一个她不会同意的话题。
「你说。」
「我不是在叛逆期,不是被什么人带的,不是看乱七八糟的小说看坏了。我从很小就知道,只是从前不敢说。以后我也不敢跟别人说。但我觉得至少你应该知道。你生了我,你有资格知道。」
母亲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不求你接受,也不求你理解。我只求你不要把我往那种——往那种说能'矫正'的地方送。」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差点噎住,因为他想起沈霁在日记里跟他描述过的电击室。那个十九岁的男孩,从"矫正机构"逃出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那种地方不会治好我。只会杀死我。」
母亲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你让妈想想。」
然后她站起来又回了自己房间。
林予安静静吃完那碗饭,心里说:好。你慢慢想。我等你想到你也站在我这一边的那天。或者等不到——但我在等。我在等的时候,至少我没有对你撒谎。
周一上学。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但有些东西瞒不住。
首先是颧骨上的那道疤——不大,但红红的、还没有结好痂。陈栋坐到他旁边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愣了一下:「你脸怎么回事?」
「骑车摔的。」林予安说。
「摔的?」陈栋凑近了一点,「摔的——怎么像是被指甲刮的——你是不是跟人干架啦?」
「没有。」
「那你——行行行。」陈栋看他不愿意说,就缩了回去。过了好一阵子,忽然小声说:「小林,你最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林予安转了转笔。
「也不是。」他说。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陈栋。
「陈栋,我问你一件事。如果你发现你认识的人——不是说你,是你身边的人——是那种,就是同性恋——你会怎么想?」
陈栋眨了眨眼。他显然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他挠了挠头,想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第一反应可能会愣一下。然后——我觉得——」
他又想了想。
「我表哥死的时候我觉得天塌了,因为我不理解。后来我自己偷偷查了一些——网上有人说是天生的。然后就觉得,那既然是天生的,怎么能怪人呢。」
「你爸不是说他是被带坏的?」
「我爸还说我长大了一定有出息呢。」陈栋撇了撇嘴,「大人的话也不能全听吧。大人的话有一半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
林予安差点笑出来。
「哦,」他说,「这样。」
「不过——」陈栋忽然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嘛?你是不是——」
他们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陈栋眼睛不大,但很亮,里面装着的东西和两个月前不太一样了。一个人经历了表哥的死之后,有些事不用解释。
林予安把目光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