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他说,「你把日记还给我。我就这一个要求。你不要看。」
「你是不是——」母亲张了几次嘴,最后才把那几个字说出口,「你是不是那种……喜欢男生的?」
收音机里的越剧忽然在这一句里停了。盒带放完了。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粗重不一的呼吸。邻居在楼上挪椅子,声音咯吱吱地传下来。
林予安站在书桌前,背后摊开的是物理卷子,面前站着母亲。窗外面是冬日白惨惨的光。
他有一个瞬间想说谎。
他可以说不是。他可以编一百个借口——那是写小说、那是抄的歌词、那是同桌恶作剧。母亲需要一个他"不是"的台阶——他只要递上去,母亲就会踩。因为他知道母亲有多需要这个台阶。需要"我的儿子是正常的"这几个字,需要一个周六的中午,这件事可以被画上句号。
但他已经对沈霁说了真话,对日记说了真话,对自己说了真话。他已经花了一年时间学会不对自己说谎。如果现在他说了"不是",他之前一年——加沈霁这两个月——就都白费了。
他咽下了谎言。
「是。」他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小。母亲听得一清二楚。
然后他看到母亲的脸塌下去了。不是哭——是塌。像一个人站在悬崖上,忽然发现脚底下的地面在解体。
「你再说一遍。」母亲的眼泪已经没在流了,她用了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声音——一种林予安没法描述的声音,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你再说一遍,让我听清楚。」
「我是。」林予安说。他开始发抖——膝盖在抖、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看着母亲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我喜欢男生。从小就是。改不了。」
然后他挨了一巴掌。
这一巴掌是从下往上打的——母亲站起来,扇他。她从来没有打过他。从小到大,她连骂都很少骂。但这一巴掌打得很重,指甲刮到了他的颧骨,豁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冒了几粒血珠。母亲的眼泪这时才往下掉——不是刚才那种恐惧的泪,是崩的、垮的、无边无际的。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种东西,」母亲说。然后她捂住嘴,像是自己被自己的话吓到了,转过身快步走回了自己房间,把门砰地关上了。
林予安一个人站在房间里。脸上火辣辣地疼。收音机还在沉默。楼上挪椅子的声音也停了——像是所有人都在听。窗外有麻雀从梧桐树上飞起又落下。
他把日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他想写字,想告诉沈霁刚刚发生了什么——但他写了三个字就写不下去了。手指太抖了,字糊成了一团。
他写道:
> 被发现了。
然后他意识到这三个字够不够表达十分钟之前的全部,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他曾经设想过无数次这个场景——被父母发现、被质问、被审判。他以为自己会跪下来求他们原谅。他以为自己会崩溃大哭。他想过所有最坏的准备。
但他没想过,当他终于说出来的时候——当"我是"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身体的反应不是崩溃。
是安静。是十二月白日里那种没有温度的安静。像是他把一个背了很久很久的石头放在了地上。手还在抖,但肩膀轻了。
他补了一行字:
> 我没说谎。我说了是。
他合上日记本,坐回书桌前,继续写物理卷子。手抖着写。字歪得不行。写到第二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下来——他看到卷子上有几滴透明的印子。不是眼泪。他不确定。他把卷子抹平,吸了一下鼻子,继续写。
他想:至少沈霁会看到。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没有说谎。
至少他没有背叛自己。在最后的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