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二日。
沈霁走进那场庭审时,关于"矫正机构"的案子是上午第三个开庭的法庭。对方机构派了两个律师,还有那个"主任医师"本人——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长得体面,声音温和,笑的时候甚至有点长辈的慈祥感。
沈霁看着他,想起了昨天查阅案例时看到的一句话:*最可怕的暴力不是施暴者面露狰狞,是施暴者认为自己正在拯救你。*
庭审进行了将近三个小时。
原告是那个十九岁的男孩。这是他从医院出来后第一次公开站在所有人面前,描述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他的声音还很哑,说话经常停顿。说到电击那个环节的时候,他停了一次,看了一眼沈霁。沈霁对他点了头。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说。
沈霁在结案陈词的时候,讲了一段话。
「被告在答辩中反复强调——这是'自愿治疗'、'父母知情同意'、'医学共识'。
首先请允许我指出——把父母签署了知情同意书等同于'自愿治疗'——这本身就是一个法律上的偷换概念。原告——一个刚满十八岁、刚刚考上大学、没有任何社会资源的年轻人,面对的是父母的眼泪、道德压力、以及他从小被教育的"听爸爸妈妈的话"——他所谓的"同意"是在什么样的处境下做出的?
其次,什么叫性取向矫正治疗?它的前提是——把同性恋视为一种疾病。
这个世界卫生组织在1990年就已明确否定的说法,在被告的机构里仍然是治疗的'依据'。
法官,我们不是在辩论医学问题。我们是在辩论——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受到持续的电击,导致重度抑郁与创伤后应激障碍。
这不是医疗事故。这是故意伤害。
这不是在"拯救"他。这是在消灭他。」
法庭上很安静。
安静了很久。
对方律师的最后一轮答辩开始的时候——那个男人站起来的姿态仍然足够从容,「原告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其本身就存在一定程度上的情绪障碍,我方持有的治疗记录可以证明——」
沈霁没听进去后半段。他在看那个主任医师。
那个"主任医师"在笔记本——一个正经的、笔记本大小的皮面本子——上写了几个字,戴回金丝眼镜,用一种"你不懂医学"的表情看着沈霁。
沈霁忽然想,这个人有父母吗?他的父母爱他吗?他小的时候也这样一本正经地写"治疗方案"、然后把每个不听话的小朋友都列成病人过吗?
他把自己晃醒。不能分心。
结案的时候,法院宣布择日宣判。
男孩的母亲在走廊等了很久。沈霁从法庭出来的时候她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难界定的混杂——她想说话,又不敢靠近,僵在两步之外,像是"承认自己错了"是一道她迈不过去的坎。
沈霁没主动跟她说话。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步。
「张女士,」他说,「我不需要您感谢我。但我请您做一个选择:能不能从今天开始相信您的儿子,比您相信的任何外人都要了解他自己。」
女人没说话。她嘴唇在发抖。
沈霁走向楼梯。身后,那个女人忽然说:「沈律师。」
他停了脚步。
「那个——他——他早饭吃了吗?」
沈霁顿住了。
他转回头,看着她。
「吃了。食堂的粥,加一个鸡蛋。」
女人低下头。她脸上的表情,沈霁也许会记很久。不是痛哭,不是幡然醒悟,是一个母亲站在爱与偏见的边界,试图说出"早饭"——这两个她唯一能说出口的字。
他离开法院的时候忽然想——比所有酷烈的拒斥更让人难过的,有时候恰恰是这种爱。
一种什么都想给,但唯独给不出"接纳"的爱。
他走进地铁,坐了一个小时,绕过了大半座城市,来到了南城。小何——他带的实习生——约他今晚去一家叫做"归途"的性少数社群活动室。小何本人也是。他在那个社群里做了两年志愿者,一直没跟律所任何人说过,直到有一次沈霁无意中在活动室的公众号推文里认出了他的背影。
沈霁以前去过几次"归途"——为"就业歧视法律援助"做过公益讲座。但今天没有任务。今天小何说:沈律,来参加一次聚会。不是做讲座。是参加。
他答应了。
——
"归途"在一条老居民楼的底层。门面很不起眼,铁门上贴着防牛皮癣小广告的标语——"请勿张贴"。推门进去是一个大概三十平的房间,墙壁刷成了淡橙色,挂着很多照片和活动海报。海报上写着:"你不是孤岛。"
今天聚会的主题叫"我们的故事"——一个人讲一段自己生命中的转折点。不需要多长,也不需要多精彩。但每一个人都有五分钟。
沈霁坐在后排的折叠椅上。小何坐在他旁边。
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台。有的是他熟悉的面孔——以前来做过法律援助的当事人;有的是陌生人。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讲了他跟伴侣在一起十年、最终在上个月办了意定监护公证的事;一个中年女性讲她五十三岁才出柜,出柜那天她女儿说"妈我以为你得了绝症瞒着我——原来你喜欢女的,吓死我了你";还有几个年轻人讲了他们被校园霸凌、被父母逐出家门、在最破的青旅住一晚二十五元的日子。
然后一个男孩子上台。大概二十出头。他不太会说话,但他说了一句让沈霁很意外的话:「我十七岁的时候,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成年人能理解我。然后有人——」他突然笑了,「是一个陌生人,在日记本里跟我说,你不是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