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无心苦笑起来:“凌公子少有这般吐露心声。”
凌显扬难得有耐心开解人,温声道:“裴姑娘是江湖之中难得的快意恩仇侠肝义胆的女子,若是因此事消沉神伤,太可惜,故而我才同你废话几句。”
说完瞥了身旁一眼,又道:“你爱听不听。”
“啧!”叶疏云一巴掌拍到凌显扬大腿上,责怪地瞅着他:“裴姑娘莫介意他嘴欠,肺腑之言望君纳言。”
裴无心怔愣片刻,轻轻笑了声:“有叶大夫相伴,凌公子倒是比从前柔和了许多,我自然不会介意的。”
“你的话我明白了。”裴无心站起来,缓缓又走到那住梅树下,伸手抚摸着枯枝道,“裴家祸端不因我辈而起,却将我辈拖入泥沼,我会设法自救。不止救自己,也要救我姐姐,不论她身负多少拖累,是否心甘情愿,也要拉她出了这个泥潭,是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至于父辈的恩怨。”裴无心抱拳一躬,“此事干系太大,我不能将话说得太明白。可请你相信,我心向明月,身后之人,也不会去往沟渠,所以凌公子请安心,也许大多数时候他将生意经看得比侠义重得多……”
此处凌显扬意味深长地眯了叶疏云一眼,叶疏云理所当然地又掐了他一下。
裴无心:“我一心追随他,是知道他以俗世烟火,修自在本心。大是大非从不失算,这次也会站在多数人这边。”
叶疏云头一歪:“多数人?”
裴无心覆掌于粗壮的树根上,感受着纵横深刻的纹路,抬头望去,无花无果的枯枝散漫横生,萧条静默,只有到了花期满树缤纷时,才得才子佳人夸一句傲雪含香,这些凌霜寒梅宛如人世间闪耀着光芒的能人志士,侠客与传奇,毕竟是稍纵即逝的少数。
而孕育他们的,是这默默承受风雪熬过一载又一载的树根和枝丫,是这黯淡无光又不起眼的大多数。
“寻常黎庶,闾巷之民。”裴无心道。
……
再过一日便要举宗前往颍川参加武林大会,万事皆毕,山内一派祥和安宁。
叶疏云穿着一袭单衣,坐在桌前望月,凌显扬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暖烘烘的皂香,撩开叶疏云的长发扶在肩头问:“在想什么?”
“桂魄初生秋露微。”叶疏云道,“我在赏月。”
“不年不节,这月有何特别?”凌显扬抬头看了一眼,不解风情地道,“天边挂根豆芽菜,有什么好看?”
叶疏云还是迷瞪瞪地看着那轮银勾:“没什么好看的,只是希望下月今日,我依旧有此时此刻的好心情,同你坐一处赏月。”
凌显扬温热的手掌轻抚侧脸,问道:“小郎中表现得大义凛然无所畏惧,实则还是担心多过放心?”
叶疏云把那双不老实的手从脸上抠下来,顺势就把了个脉,眼睛一眯道:“至数匀和,浮沉得中,有力而不刚,是好脉啊!”
“别跟我跳大神。”凌显扬揪住对方的脸皮,“事来则应。”
“嗯嗯嗯。”叶疏云赶紧点头,“我知道事来则应,无需自寻烦恼,不过担心是人之常情,你的脉象……”
凌显扬鼓了鼓肌肉:“你日日号脉,不都好好的吗?”
日日给凌显扬号脉,是为确保他上了擂台万无一失,此前受过的伤不致死却也不轻,老谷主亲自接骨续经经过休养现已大好,可就在前几日,叶疏云号脉察觉到一点不寻常,一闪而过仿若是幻觉,再探那点异常已经消失了。
翻阅了医书,也没有记载这种异常到底是疾病还是内伤导致的,连续数日再也没有出现过,却让叶疏云总是心绪难宁。
“许是我多思了。”叶大夫扶了扶额,自我安慰道,“独门秘药吃着,每日进补的汤水喝着,日饮红枣生姜朝露水,夜服莲子百合清心茶,合该处处都好的。”
“我看皇帝老儿的待遇都不如我,这还能不好,你干脆去练颗仙丹喂我得了。”凌显扬打趣完,把人手一拉,“别说这个,我也有一事担心,武林大会前,务必要解决。”
“急急急。”
叶疏云一脸天真:“啊?”
雕窗掩月,帘幕轻垂,兰香袅袅,暖意融融。何事如此急切,稍一动念,不言自明。
叶疏云的脸倏然红透:“我……我没准备好。”
“你准备好了。”凌显扬二话不说把人抱起,径直往卧房走,毫不要脸地道,“前日我翻床头柜子,摸出一瓶你调制好的和沫脂,你没准备好你调制这个作甚?”
罪证已被找到,叶疏云百口莫辩。
古书有载,“致沫者,以滑利之道也”。致沫又称和沫,床笫之欢时濡润助情之用,叶疏云没少翻看不正经的医书,里头有古方,照着调配改良,自己捣鼓出了一瓶,自然是自用的,只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被翻了出来。
叶疏云倒吸一口凉气,只听见“砰”的一声,凌显扬打开了和沫脂的盖子,放于鼻下嗅了嗅,飘出一股淡淡的梅香,那是叶疏云特意加的好闻的香料,至于为什么是梅香,他就更加无颜面对。
“凌显扬。”叶疏云两眼一闭,嘴角含着羞赧的浅笑道,“世间万般好,唯君入我心,所以……”
他咬着后槽牙道:“你轻点,好不好?”
听完此言,眼看此景,确凿属我心归处,叶疏云此人,于己亦世间无二。
戏谑之举下皆是郑重相待,凌显扬沉沉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