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洲半月集。

杨戬和沉香脚下运起九转玄功，在密集的人群中穿梭，宛如缓慢流淌的河水中，无端升起的两股激流。

这两股激流势头汹涌，他们撞翻小摊，撞倒行人，所到之处谩骂声四起。

哮天犬的气息时远时近，待杨戬带着沉香追到集市尽头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集市尽头人少了很多，一个头戴斗笠的姑娘在一处小摊上挑拣胭脂。她听到那边传来的骚乱声看向他们，风吹起挡在她面前的薄纱。

沉香和杨戬俱是一愣，沉香惊道：“姥姥，你怎么在这儿？”

巫山神女付了钱，拿起一盒胭脂向他们走来，“沉香，帮姥姥看看这个颜色，配我吗？”

胭脂盒打开，桃粉色的胭脂散着清香。沉香刚要点头，便听杨戬在一旁讥讽道：“粉色？神女还真当自己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呢。”

沉香责怪地看了他一眼，“舅舅！”

巫山神女却不往心里去，“刚及笄的小姑娘可不需要什么胭脂。二郎，倒是你，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带着沉香在集市上这么不安分，你就不怕泄露了自己的行踪。”

“我和沉香许久不来天界，听闻半月集热闹非凡所以才来凑凑热闹。”杨戬环抱双臂，眯眼看向巫山神女，“倒是你，仙乐坊侍女千万，一盒胭脂还要劳动神女亲自来买？”

巫山神女笑了笑，“二郎这就不懂了。女孩子家的东西就得亲自来挑才有乐趣。”

两人打了半天机锋，听得沉香摸不着头脑。他坦率看向巫山神女，直言道：“姥姥，你刚刚可在附近感受了哮天犬的气息。”

“哮天犬？”巫山神女垂眸思索片刻，摇头，“二郎的伙伴，我不怎么熟悉，因此不曾留意。”

“好吧。”沉香神情暗淡，“不过，舅舅的感觉不会错，既然哮天犬在瀛洲，就说明我们没来错。姥姥，你之前说派人去调查可有消息？”

巫山神女轻轻摇头。杨戬拍了拍沉香的脑袋，“沉香莫急，你神女姥姥再手眼通天，大概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那两人的下落。我们且再等等。”

沉香点头，“那便有劳姥姥了。”

“嗯。”巫山神女笑了笑，“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时间不早了，沉香你该回去睡觉了。”杨戬宽厚的手掌按在沉香的脑袋上推着他往前走，“晚睡会长不高的。”

沉香抬手想挥开杨戬的胳膊，却被他轻巧地攥住了手腕，他挣扎不动，只好老实下来，愤愤道：“你少摸我的头，我自然会长高了。”

两人打打闹闹着从巫山神女旁边经过。夜风忽起，某一瞬间，杨戬的衣袂和神女斗笠上翻飞的薄纱交错在了一起。

回到住处后，杨戬却赖在沉香屋里不肯离去。

沉香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舅舅，你不是让我早睡吗？你不走，我怎么睡？”

杨戬坐在床边笑了摸了摸沉香的头，“舅舅年纪大了觉少，先哄你睡着了再去睡。”

沉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舅舅莫非是想等我睡着了，自己出去找玄九她们？”

“想什么呢？”杨戬弹了下他的脑门，“舅舅没这么高尚。快睡。”

“哦。”沉香翻身背对着他，总觉得因为杨戬的存在，自己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自在。但并不讨厌。

“舅舅，外面好吵。”沉香蜷了下身体，找到熟悉的入睡姿势，“吹个曲子听吧。”

杨戬依言掏出口琴，放到唇边。熟悉的曲调流淌而出，沉香安心地闭上眼。陷入沉睡之前，这一天发生的整整在他眼前回放，从金霞洞到瀛洲，舅舅和姥姥，他总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却又想不通那种不对劲究竟为何。

突然，半月集上一个画面在他脑海中闪过，他想开口却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但他强打起精神，翻身看着杨戬坚持道：“舅舅，你不是说半月集上的人都得戴面具吗？姥姥，怎么......没戴？”

杨戬收起口琴，看着沉香泛红的眼尾，抬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睡吧。”

他将一粒指甲盖大小的迷香弹入灯油中，感觉到沉香睡沉了，才缓缓起身。

沉香睡着的时候很乖，双膝蜷在身前自己抱着，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软又心疼。

杨戬给他盖好被子，盯着他的睡颜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浅红色的唇上时，突然想起下午在榻上时自己说过的混话。一阵心虚、心慌、心悸，杨戬蹙了下眉，转身离开了。

月满中天，仙乐坊热闹依旧。

院中梧桐树上那截探向月亮的最高枝桠上，斜躺着一个人。

他披了一身月光，眉眼慵懒，随手把玩着口琴，一副霁月清风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