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的男宾席上,顾世荣正在同人对话。
骆金麟拽过身旁好友:“胡四,同顾家老爷说话那人是谁?瞧着眼生?”
胡少爷定睛一瞧,这才道:“嗐,这不是那新来的巡按御史嘛。”
骆金麟问:“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道?”
“就这个月初,听说本该上个月就来上任,可谁想他家中妻子过世,等丧事办妥这才走马上任……”
骆金麟听着胡四一番话,眼睛盯着顾世荣同秦海交谈的身影,若有所思。
于此同时,另一道视线也阴恻恻盯着说话的二人。
顾家船难之事尚无定论,顾世荣已巴结起了来查案的巡按御史,瞧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裴燚端起手边茶盏,轻嗤一声才啜饮起来。
他身边的禹时行见状,却笑了。裴燚在他门下多年,他自是晓得这声嗤笑缘何而来,要说起来,还得是这位秦海大人的不是。
文人风骨本没有错,错就错在这人偏要挑着裴燚封侯之时跳出来反对。
他听人说,当日这位秦大人在殿上义正言辞:“裴大人官拜内阁,为圣上效力本是分内应当。本朝自开朝以来便无文官封侯的先例,若是此朝破例,不怕叫这满朝的武官寒了心吗?!”
武官们有没有寒心他不清楚,可裴燚自此同这位秦大人结下了梁子却是真的。
他笑道:“秦大人此番到江南查案,你二人少不了要打交道,切莫意气用事。”
“多谢老师。”裴燚笑着道,“秦大人查他的案子,我服我的丧,最好是不要打交道。”
禹时行大笑出声,又道:“只如今听说这位秦大人举步维艰啊,贡船罹难一事,一十七名船员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里头恐怕还有隐情。”
裴燚的目光暗了暗。
此事,他也听说了。并且,他还听说,贡船相关账册与官府记录中毫无破绽,却与暗访的工人所述差异颇大……顾家兴许还藏着另一套账册。
再抬眼,却见秦海已经向着二人所在的亭子过来,便对禹时行道:“秦大人铁骨铮铮、足智多谋,自是能完成圣上交给他的任务。”
说着,他起身,“老师,阿燚先去更衣。”
禹时行知道他是要避开秦海也不阻拦。这么多年,朝中能让裴燚在明面上挨了一巴掌却还不回去的,也只有这位秦海秦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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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顾世荣结束了与秦海的寒暄,亦是被几位生意上的朋友请了过去。
“顾兄交友甚广,”李老爷笑眯眯看着他,“瞧这样子,漕运罹难一事关节都打通了?”
顾世荣笑着不置可否,只道:“秦大人清廉,自是会公事公办。我等只需等着,定会得一个公正的判决。”
众人笑笑,却也心中明白。近岁漕运不靖,岁贡屡缺。凡贡船遇难,巡按御史辄巡历沿河,以辨覆溺之因,究属天灾,抑系人祸。
去岁末,顾家七艘贡船倾覆,罹难者一十七人,规模之大,开国以来未曾有闻。如今秦大人已抵吴县,只差一纸公文便要为此事盖棺定论。
若定为天灾,各相关衙门须共担损失;若定为人祸,顾家则要承受重创。现下,顾世荣同秦大人见面之后,一派谈笑风生,想来诸事向好。
瓷器行的刘文定见状,忙凑上前道:“顾兄,你素来消息流通,可知晓那天通宝钞之事?”
顾世荣沉吟:“略有耳闻,刘兄有兴趣?”
“听说这回陛下发行宝钞是下了决心的,而且数量有限,若是能捞上一笔,谁不动心?”
顾世荣没有说话。
天通宝钞的事,这几日是城中热闻,顾家银号自是知晓,前些日子申城总号的白掌柜还特地来了信笺询问他的意见。
方才那刘文定说得没错,这宝钞若是限量发行,定是奇货可居,说不定一张钞能涨上两三倍的身家。如此轻而易举便能叫身家翻上两翻的生意,谁不眼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