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回来的时候，沉璧还在院子里跪着，她径直路过这丫鬟后进了屋子。

方才在园子里的时候，她将个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雷氏是个眼高于顶的，杀人越货的事，她不屑于去干；而柳氏，木头美人一个，让这一位去杀人，她恐怕得先把自己吓死；唯有大夫人王氏，从傅雪现身开始便一直盯着她。

虽然王氏全程没说什么，可是一个人的眼神和表情便可以透露出许多的信息。譬如，心虚。

傅雪将目光移向跪在外头的沉璧，这丫鬟口口声声不离大夫人，想来王氏多年来一直通过这丫鬟在监视着苏氏，并默许了这丫头骑在苏氏头上。所以这丫鬟才敢将苏氏留给苏姆妈的钱私吞了，因为她知道就算事情闹开了，王氏也定能庇护她。

思及苏姆妈，能将此事压下六年密不透风，这其中定是王氏的手笔。可见，苏家惨案，王氏定是全然知晓的。如此，王氏杀死苏氏的动机便可成立——只有苏伏雪死了，罪魁祸首——王氏的儿子，才能高枕无忧。

事情渐渐形成了闭合，只有一点，傅雪却想不明白。苏氏入府六年，王氏为何要拖到今日才动手杀人？

周妈妈走进屋子来，见着傅雪，面色犹豫一瞬。

思忖片刻，她还是开口道：“姨娘既然收回了银钱，何苦再罚那丫头跪去院中……说到底沉璧也是大夫人派来冬苑的，这般跪到院子里，回头若是她跑去夫人那儿胡言乱语，吃苦的还是姨娘。”

傅雪放下脑中思绪，打量起眼前之人。周妈妈生得眉目柔顺，眼神平和，甚至还带着几分怯懦，是一个忠厚老实之人。

她现在的身份，的确需要一个能帮着里里外外跑事的人，周妈妈似是不二人选。

可是这周妈妈虽忠厚老实，却到底是顾府的下人。这府里的下人，生契都捏在王氏的手里。傅雪忽的有些好奇，这些年，王氏怎么尽靠着那沉不住气的沉璧来折腾苏氏，倒像是忘了周妈妈一般。

开口的时候，她的语气软和了许多：“多谢妈妈提醒。罚都罚了，就当叫她长个记性好了。”

周妈妈不吱声了。傅雪话锋一转，问道：“妈妈在这院子里多年，却从未见过妈妈提起家人？”

周妈妈一怔，老老实实回答：“老奴家中发大水，只留下了一个不成器的侄子。后来老奴托生到顾家里头赚点银子，侄子便请人养在了外头，前些年里给他娶了个媳妇……后来也慢慢的断了联系。”

“侄子不肯接妈妈回去养老？”傅雪问得直接，周妈妈点点头，抬手揩去眼角的泪。

傅雪状若无意道：“那妈妈可得多存些钱给自个儿养老才好。”

周妈妈被人戳中心事，突然絮叨开了：“唉，谁说不是呢。要说也是我自己笨，之前攒下的银子前些年里都叫侄子哄去娶了媳妇。那时候老奴又在前头做杂活，攒不下几个钱不说，身子骨也比不得新来的小丫鬟……若不是姨娘来了，老奴被转进了这院子里，恐怕早就被赶出府里了。”

傅雪听着周妈妈絮絮叨叨地叹着苦经，心下默默捋清了这位妈妈的情况。

一辈子的积蓄被黑心侄子都骗了去，结果落得个老无所依。

在顾府曾被赶去做杂活，又苦又累还得不到赏钱的差事，可见是个在王氏面前不得脸的。许是管事的瞧她可怜，就做主将人派来了她这院子里头，横竖也是个不受宠的妾室，没有油水，没多少人愿意来。

瞧着这位周妈妈平日里云淡风轻的，竟是个落入谷底之人。不过，落入谷底的人，只需要稍加用力拉她一把，便能换一个死心塌地。

她又继续道：“妈妈就没有想过在这府里再谋一个好些的差事？”

“姨娘！”周妈妈不可置信看向她，“您这是要赶我走？”

刚才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赶她走了？

傅雪笑笑：“只是假设，如果妈妈能找到更好的差事，我定不会挡了妈妈的前程。”

“老奴在这府里哪儿还能找着什么好差事，这府里如今大夫人当家，若是得脸的早就占上那些个肥缺了。”周妈妈稍稍放下些心来，又絮叨开了，“从前老夫人掌家的时候，老奴当过几日的差事，后来换了天，老奴那些老姐妹这些年陆续都出了府……大夫人兴许是忘了老奴吧。”

老妪说话间，觑着傅雪的脸色，半真半假地将自己交了底。她到底在这府里多年，自是知道一些为奴的道理。

今日苏姨娘醒来便发作了沉璧，更是在沉璧拉扯大夫人做挡箭牌的时候，将人罚到园子里跪着，这根本就是要打大夫人的脸。

这会儿子功夫，姨娘从她的家人打听到府中的情况，她估摸着自己琢磨的没错。

到冬苑来的时候，她只想着过来了能安安稳稳过上几年，攒点钱回头出去了也能过活。这没安生几年的功夫，姨娘倒是开始不安生了。

若这会儿她真有那本事能寻到个更好的去处就好了……这些年里，老姐妹们大都被换了个遍，大夫人显然是忘了她才容她混道今日。她若是自个儿凑到大夫人跟前露个脸，说不定立时三刻就要被发卖出去的。

说真的，她离不开冬苑，也无处可去。

这么想着，周妈妈立刻开始表述忠心：“姨娘，老奴哪儿也不去，也无处可去。老奴就在这园子里服侍姨娘，姨娘的前程就是老奴的前程。”

傅雪笑了笑：“我之前程，在这府里是飞蛾扑火。”

她正色道：妈妈也知道沉璧是大夫人派来的人，可我如今已经责罚了沉璧……

“妈妈，有些事一旦开始了便不可回头。”虽然她真的需要一个帮手，也总要给人思考清楚的机会，所行之事危险，傅雪不想将人骗上贼船。

听了这话，周妈妈瞬间明白了傅雪话中之意。

半晌，她一咬牙道：“老婆子不才，未见得能帮得上姨娘一二，却定不会拦了姨娘的道……”

见着傅雪不为所动，她跪下恳切道：“老奴着实无处可去，若是姨娘不留我，便只有被赶出府去，乞讨过活了。”

说到这里，她心里头倒是真的生出一股悲戚来，到了最后，她能求生计之处竟只有这苦命的苏姨娘了。

“姨娘若是留下我，我便从此后，为姨娘当牛做马，再死不辞！”

话是越说越豪气，可她心里到底是虚着，只抬着一双眼紧紧盯着苏氏，生怕她连夜就要将自己打包送出府去。

屋子里静得很，过了半晌，那道淡淡的声音才终于传来：“妈妈起来吧，你留下便是。”

周妈妈心头一松，生怕傅雪反悔似得跳了起来：“我这就去沉璧那丫头屋中收拾收拾，瞧瞧这丫头究竟昧下了多少物件……”

老妪絮絮叨叨着匆匆往外头走。

傅雪的视线再次转向窗外，忽而觉得院中‘美景’岂能孤芳自赏，便开口叫住门口之人：“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