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笑:“若事成,受雷罚又如何?”
姬玉衡拉住黄仙爷,喉头干涩不已,眼中染上赤红:“敢问季谲将军,何为转魄丹?”
黄仙爷摇摇头:“贫道孤身一人,从不是什么将军。”
他目光复杂看向司宣,枯槁苍老的手指颤颤压在对方额头,并指扫过灵台。
“此乃前楚禁忌之术,能将人本身妖丹洗去,用以承接另一颗妖丹。”
“这是什么意思?”姬玉衡心跳逐渐往下沉去:“会如何?”
黄仙爷却没答他,只是艰难扭头看向刘克用,蹙眉道:“你……你想让楚君活过来?”
“不错。”
四座皆惊。
“复生前楚亡国之君?!这、这简直耸人听闻!何况那楚君也并非妖族……”
刘克用忽然出声打断:“前楚东宫有我一半血脉,乃半妖之身。”
众人几乎被这一连串的惊天秘闻给砸得头晕眼花。
前楚二世而亡,传言那老国师闭关时,太子还未登基称帝,故而在刘克用口中,仍是称东宫。
然而这位亡国之君,竟然有国师一半血脉??
也就是说……
前楚开国皇帝被国师给绿了??
再身份高贵的人也无法在宫闱秘史、狗血八卦里免俗。
众人窃窃私语,看刘克用的眼神开始有些微妙。
刘克用岿然不动,反而贴心解释起来:“等灯盏中的妖丹在转魄丹躯壳里凝聚,便可以将妖丹渡给陛下,届时本公丧命于天道雷罚,便将一身才学妖术赠予陛下,为陛下扫清障碍,复归帝位,再无掣肘。”
众人吸了口凉气,王辛起身怒斥道:“妖言惑众!陛下本就已经得登大宝,何须你假惺惺扶持!”
“陛下是大齐的陛下,却非我大楚的陛下。”刘克用冷哼了一声。
姬玉衡冷声道:“你既然早有筹谋,何不直接让我吃下转魄丹,何必多此一举戕害无辜?”
“呵,本公何尝想如此麻烦!”刘克用语气讥嘲:“若不用他先承受第一道洗丹之苦,恐怕你这身体也保不住,谈何复活我儿?”
噗嗤!——
雪白刀尖自刘克用心口刺破衣袍穿出。
身后持刀的周宏英面色青白,不可置信地抽回长刀,后退了两步。
刘克用只在他拔刀时身形微晃,仍旧没流出半滴血。
他皱眉看向周宏英,枯朽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笑容:“不必急着杀我,本公今日本就会死于天道,这不过是个躯壳,等大事既成,你们想怎么杀都可以。”
姬玉衡缓缓挽弓,看向了红光源头的小女孩。
刘克用注意到他的动作,咧嘴一笑:“这可不行。”
他抬手张开斗篷,将女孩掩在斗篷后方,四周升腾起一股无形的劲风,将二人紧紧包裹在内。
司宣默默抓紧了姬玉衡衣摆,对方狠狠一抖,虽松了弦,却依旧没有垂下持弓的手。
阿玉歪着头,揪着刘克用的斗篷衣摆,从那之后探出一双眼睛,好奇懵懂地循着自己眉心的红线,看向了另一端的那个白衣青年。
她不知道,自己如今便是一个线团,当红线抽离,全数渡到对面那青年身上时,自己又会如何。
司宣看见阿玉天真无邪的目光,想起了曾寄居在好友家中的日子,忍不住咧起苍白嘴唇,冲她微微一笑。
阿玉眨了眨眼,忽然开口:“哥、哥哥……”
红线有一瞬间的凝滞。
刘克用脸色微变,一掌按在阿玉背上,女孩似吃了痛,不乐意地扭着肩膀想挣脱,然而却被对方摁着脱不开身,那红线抽离的速度愈发加快。
就在此时,姬玉衡再次射出一箭,箭矢直直没入刘克用喉咙,扎了个对穿。
刘克用显然有些恼了,他抬手再次拧断这支箭:“本公说了,这只是个躯壳,等——”
话音未落,只见司宣被姬玉衡抱了起来,正朝城楼反方向阶梯处跑去。
“你带着他跑不了的!”刘克用愤怒喊道:“你以为那颗转魄丹是雀鸣山时服下的吗?不,十一年前,那丹丸就已在他体内了!你们跑不了的!”
姬玉衡心头一沉,却发觉远离了那道红线,司宣反而露出了痛苦无措的表情。
“司宣?司宣!”他浑身如坠冰窖,脚步一顿,犹如走在刀刃上一般,沉默地后退了几步。
黄仙爷从姬玉衡怀中扶过司宣,为其切脉,神色惊疑:“若是转魄丹已有十年,他的身体便已经被催发成了洗丹的容器……怪哉,当初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司宣迷蒙中睁开眼,直直看向刘克用,目光逐渐前所未有地清明:“你早就布下此局。”
刘克用脸上弥漫出一丝紫气,他狂妄笑道:“不错,我早就发现了你根骨合宜,为你种下转魄丹,假借淮南按察使之手想将你送入内廷,以此来为姬玉衡渡丹,然千算万算,竟漏了这小子横插一脚将你放走……然而天助我也,你竟主动送上门来。”
“本公寻不到其他合适的容器,本想直接让这小子渡丹,是死是活皆是命数,没想到你竟回来了,哈哈哈——这不就是天意么?”
那日翠篁楼晚上的杀局,莫非便是此人的试探?
刘克用语调讽刺,揶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本公也未曾想到,你们二人竟生了如此情谊,这倒是更合乎我心,如此一来,渡丹便更为契合,也不怕你这狸奴再跑了。”
姬玉衡脸色十分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将司宣留在身边,反而酿造成这样的祸事。
“我若是死了,你还如何复活你儿子?”姬玉衡从地上拾起衔蝉,反手将刀刃抵在了自己下颚。
周围人惊道:“陛下不可!”
司宣劈手想夺刀,然而自己脚步却越发虚浮,竟抓了个空。
他转而抬头看向姬玉衡,眼圈微微发红,目光很是幽怨委屈。
姬玉衡狠下心偏过头,冷然看向刘克用,将刚才的话再重复了一遍。
刘克用皮笑肉不笑望着他:“中了转魄丹的人,若不渡丹于人,便会爆体而亡,你舍得吗?”
姬玉衡骨节泛白,恨声道:“他渡丹给我,他会如何?”
“你不先关心关心自己如何?”刘克用讥嘲道:“他?一个容器而已,如何不如何,都看自己造化——至于你。”
他眼中泛着喜悦:“你放心,你依旧是你。”
姬玉衡嗤声:“你觉得我会信?”
城楼之下,忽响起一道凄惶女声。
阿玉闻声一怔,睁大双眼四处搜寻着声音的来源,眉心那点萦绕的红光登时摇曳不定,忽明忽暗。
刘克用紧蹙眉头,抬手向女孩脖颈抓去,却见她竟不知生出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开来,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翻下了城墙。
司宣脸色一白:“阿玉!”
他当时便要幻化原身,然而在转魄丹的催化下,平日里简单的举动竟变得十分艰难。
城楼下,筠娘仰头看着那个小小的坠落的影子,嗓音凄厉:“阿玉!——”
她拼命地向那处奔跑,连鞋子都蹭掉一只,然而距离坠落之处还是太远、太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旁掠来一道影子,将女孩身躯稳稳兜在了臂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