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幽幽叹道:“你也许会错意了,我即便是要报仇,也不会波及整个大齐。”
“我知道你同汪家交好,也是因他们极擅制衡,你只需要在谁落下风时踩上一脚便好了,”司宣眯起眼睛:“但刘克用此人狡诈多诡,若蛇部子幽在世,不见得希望看见大齐落在他手上。”
常玉京抿了抿唇,目光淡漠:“你同我说这些也无用,我怕是也没什么资格同晋国公合作。”
司宣蓦地出声:“那就是同前楚遗宗合作?”
常玉京皱起眉,不解看过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司宣睨他半晌,见对方果真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
……不是蛇部?
那还会有谁同前楚扯上了关系?是世家?是封莽?是……?
司宣心头一团乱麻,连句告别也没留下,潦草点了点头踩着瓦片翻身走了。
常玉京被他这举措唬得一怔,半晌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回身拨弄琴弦。
“今日我这院里还真是热闹,走了只狸奴,又来了只老黄鼠狼。”
常玉京轻笑,斜眼乜去,只见茂密柳荫下,一个灰衣老道正双手枕着头,优哉游哉倚靠在树心。
“好歹贫道长你一辈,叫什么黄鼠狼,”黄仙爷阴阳怪气道:“怎么连你也跟那只猫学得没规矩。”
常玉京捧着袖子冲他一揖:“您消消气,我只是没想到您也来了上京。”
“贫道出生起便追随天道而行,你该是知道的。”
常玉京默了默:“略有耳闻。”
“你这孩子看上去斯斯文文,实则比仲固、封莽那几个儿子都疯,”黄仙爷道:“我知道你一日不手刃宿仇便不罢休。”
常玉京没说话。
“但事关大齐国祚,贫道还是希望你肯对宗室留一线生机。”
常玉京觉得好笑:“季谲,你们这部祖祖辈辈都只推演同一支卦,世世代代都只得同一个结果,你劝我又有何用?该发生的不都会发生么?”
“这次要发生什么并不受我操控,我没有你们想得那么手眼通天,最多不过是与人方便,尔后打算坐收渔利罢了。”
他轻哂:“何况,我也挺好奇,这威名赫赫的乱臣贼子与千疮百孔的姬姓皇室,究竟谁更胜一筹。”
黄仙爷沉默半晌道:“我推演了大齐国运。”
常玉京有些吃惊:“什么?”
妖族四部中,子幽、封莽、仲固都是以武力入世,所向披靡的武将。
而唯独季谲这部,身世尤为复杂。
死在四妖乱禁中的那位“季谲”,乃是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智将,听闻他曾八岁破千机阵,十岁画观星图,两军对垒之时,往往以智取,不战而屈人之兵。
世人对其有诸多谜团,妖族中亦无明白之人。
但有一个似是确凿的传言——追溯季谲祖辈,其上乃有一位能人,在闭关之时曾留下一封遗书,嘱咐徒裔世代只验算同一个卦象,算的是大楚国运。
乃至齐朝大兴年间,这卦象结果依旧未曾有改。
但这老黄鼠狼居然违背祖训,竟推演的是大齐国运。
黄仙爷满不在乎地摆手:“大齐大楚,对我们这些蝼蚁蜉蝣来说,有什么区别?若一朝能保太平盛世,我管他姓齐还是楚。”
常玉京恢复冷静神色,蹙眉问:“那结果如何?”
黄仙爷顿了顿,叹道:“恰恰就是这个……”
“与大楚的卦象竟然不谋而合,两者竟是同个结果。”
常玉京刚刚恢复的镇定又差点维持不住,他极力稳住表情:“荒谬!二朝天差地别,你确定没老眼昏花?”
黄仙爷骂他:“老朽眼睛比你无不及!”
所以才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老师祖想光复大楚,而他却认为只要时和岁丰、河清海晏,那也不必谨遵师令,一心改朝换代。
可……大楚与大齐的国运卦象,怎么能汇交于同一个点呢?
他翻来覆去查看了自己私下推演的结果,发现了一个变数——司宣。
在自己的卦象中,这个变数会导致结果倒向坏的一面。
可若如此重要,在老师祖留下的那一卦里,为何没有提到这个变数?
黄仙爷开始真的怀疑是自己的卦出了错。
但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是去告诫了对方,想去除变数。
可常玉京说得对。
卦象是结果,既然出现了,就说明三日之后,该出现的,自然都会出现。
只是以他目前的能力,穷尽一切办法,也算不到这之后的内容了。
黄仙爷望着柳拂云移,再叹一声:“我算出了结果,却阻拦不了你们任何一个人……那我算的这些卦有什么意义呢?上天又为何要给我这一身本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