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倒是好得差不多,只是妖丹才入体,不是让你不要老是幻回原身么?”
黄仙爷收回把脉的手,口中嘟嘟囔囔对面前人很是不满。
司宣从容捋下袖子:“死不了就好。”
他犹豫半晌,抬头问道:“刚刚你跟我说的话到底什么意思?”
黄仙爷先是叹了口气:“这话说来就长了。”
司宣不为所动:“那就长话短说。”
“啧,实则是贫道有位老师祖造下的孽,”黄仙爷指了指自己头顶:“百年前,他曾是楚朝太史令,洞彻天象紫微、星象谶纬,更被国君封为太子少师,然而他某日起了一卦,却算出大楚二世而亡。”
司宣:“那倒也没算错。”
“那位末代的楚君当时还是太子,未曾即位便被预言了亡国,任谁都受不了,老师祖没有将此谶言告诉楚君,只修书留给了弟子,叫他们为此事保密。”
顿了顿,黄仙爷叹道:“之后,老师祖卜算出百余年后,事情应有转圜之机,然而世间除了他,再没别人能有拨乱反正的力量,于是他去闭关了,这一去真就是百余年。”
“他是妖?”司宣皱眉:“纵使是妖,能活上百年,也是个手段通天的大妖了。”
黄仙爷没答,只说:“我们弟子代代奉行着老师祖的遗愿,要在百余年后这变数之日时,助他光复大楚。”
司宣听得好笑:“大楚都灭多少年了,如何光复?楚室莫非还有什么落在民间的沧海遗珠不成?”
黄仙爷静静看着他,目光幽深,意味深长道:“老师祖的卜算从未失手,他算的变数之日,就在三日之后。”
司宣紧张起来:“那老家伙果真出关了?不对,你说变数与我相关,这又是怎么回事?”
黄仙爷往后的桌沿一靠,懒懒砸吧两下嘴:“哎,都几代人了,实话跟你说吧,贫道对光复大楚实在提不起兴趣,上头姓齐还是姓楚,跟咱们老百姓有什么干系?不还是春种秋收,夏税秋粮。”
司宣面无表情道:“你这老道士看上去也不像那等干大事的人。”
“嘿你!”黄仙爷又被气着了。
想了想,不和四脚着地竖尾巴的较真,他耐着性子道:“所以呢,你只要听了我的,保管在三日内不要接近皇宫半分,那变数就不会出现。”
司宣不明所以:“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你这卜算有那老师祖准么?”
“要说别的我可不行,但卜算推演一道,世上还真就没谁比得过我!”黄仙爷气势汹汹从褡裢里摸出个巴掌大的金算盘,噼啪打了一通,递过来:“你看,唉,可惜了,你也看不懂。”
司宣仍怀疑对方是在胡诌。
但对方骗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他抱着臂膀,抵着下巴喃喃:“嘶,难道我是前朝楚室的后裔?可楚王也不是妖族啊。”
怎么可能和自己有关呢?
“三日后就是盂兰盆节,城里会举办法会和道场,难道你那老师祖会在那日发难?”司宣脸色沉下去:“怎么都在这一天。”
黄仙爷叮嘱他:“记得啊,这几天你去哪儿都行,就是离皇宫远些,只要你不在,变数便不会有。”
司宣攥紧双手。
他……
皇宫中只有一个人能与自己扯得上关系。
姬玉衡。
一股浓烈的不安袭上心头,他匆匆抓起衔蝉,打算找机会入宫一趟。
转身走了两步,忽然间想到什么,回头盯了面前老道士一会儿,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多年前多谢你救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黄仙爷拍拍肚子打了个饱嗝:“贫道姓黄,道上都叫我黄仙爷。”
司宣静静伫立在一边,没说话,显然是对这个回答不满意。
黄仙爷叹了口气:“好吧,还有一个被许多人用过的名字,若你想听,贫道也不妨告诉你,叫做——”
“——季谲。”
*
汪家宅邸内,湖园河畔。
芙蕖映水,青叶亭亭,岸边设着一张檀木琴案,素衣男子惬意轮王坐,指尖轻拨琴弦,泠泠琴音和着缕缕柳丝,轻缓漫漾开来。
“来都来了,不下来坐坐吗?”男子并未扭头,闲聊般开口。
琴声婉转流淌中,墙头忽然漫不经心坐上来一名青年,他双腿随意垂落,倚着檐角瓦脊,半点也无翻墙逾院的局促。
男子指尖未停,琴音不滞不乱,眉宇间淡然自若:“亏你能寻到这里来,不怕被人看见?”
司宣摸了摸怀中刀:“这不重要,我只问你,三日后的祭礼,你们蛇部是否有什么打算?”
常玉京好笑地回过身,仰头看他:“我已经告诉过你,蛇部几乎全军覆没,现如今也就我一个人,如何打算?打算如何?”
“毕竟你有前科,我只能第一个来问你,”司宣从墙头跳下来,满脸戒备瞪着他:“在我茶水里放虫子,我还没找你算过账呢。”
“那次的事我的确抱歉,但别的事我可一概不知,”常玉京笑着摇摇头:“你别太高看我了。”
“京兆汪家都奉你为座上宾,我只怕低估了你。”
“汪家,”常玉京啧声,指尖在琴弦上轻揉:“不过因短暂的利益相同,寄人篱下罢了,算不得什么座上宾。”
“武威侯倒了,下一个是谁?晋国公还是陛下?”司宣垂眼:“蛇部要报当年之仇,不外乎灭了大齐。”
常玉京惊讶:“我竟给了你这样嗜杀残暴的印象?”